10月唯一的重点:新小说。

小烟 发表于 2006-10-20 21:08:55

  猫的报恩。

“厌世太深的人每当想到也许会有另外一整套更极端更可厌的东西来取代目前这发生中的已经如此,可厌可恨的一切就会无耻地对现下之一切的一切有着无可描述的愉悦。”


清晨7:00    室内响起一阵大约1分钟的闹铃,声音停止后一会儿,躺在床上的人迅速起来,脱下浅绿色不太厚的两件式睡衣,拿起床左侧沙发上的牛仔裤及T恤,坐在床沿一边穿一边不时打呵欠。上述动作完成后他点上一根吉庆牌香烟,边抽边走到卫生间刷牙。光着脚。

8:15    带着早点到达单位,在办公桌前坐下并把窗户打开,稍微休息个1、2分钟后,从办公桌右侧的柜里拿出筷子,掀开餐盒开始吃,不带一丝感情地匀速咀嚼和吞咽。吃完后喝几口杯里留下的前一天的剩茶,到办公室外100米处的水管洗杯子,重新倒开水,再根据心情决定是否添加茶叶。

9:30    每周大约有三天这时间趴在办公桌上睡觉,其余都用来阅读,范围很狭窄,仅限于某一国家的翻译作品。办公室对面是一所小学,二者之间被生锈的铁丝网隔开。小孩们无时无刻都在吵闹,办公室面对操场,上班的每个时段都有班级在上体育课。

11:00    醒来后稍微活动身体,锁上抽屉和门回家,沿着来时的路。途中经过菜市场,进去挑选当日食用的物品,基本上都与特定的人购买同样的食品,由于长期吃素,味觉已彻底淡化。

12:00    简单的泡饭配炒蔬菜,边吃边上网浏览娱乐新闻。

14:00    关掉电脑上班。

15:00    在办公室再次睡觉或阅读。

17:00    下班回家。

这就是淳平的一天。


淳平是一间大型加油站的计量员,住在距加油站约5分钟路程的一套七层公寓里,居住的房子和工作地点均由父亲帮助解决,并且工作两年来每月都从家里得到为数不少的金钱资助。作为已经23岁的成年男人,淳平有时感到自己很没用。

小时候由于过度贪玩和自视过高,未到高中毕业便中途辍学,在17岁到21岁的时间里在各地游荡。吃苦是能吃不少,但没有足以谋生的技能,靠到各种酒吧和餐馆打工好歹活了下来,可惜胡闹并不能停止年龄增长,反而变得越来越不敢面对这个问题,要解决也无从谈起。出于对“将来”莫名的恐惧,怀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可能会比较容易”的想法回了家,听从父亲安排到加油站挂了个闲职,要求独自住在离单位近些的地方也实现了。如果对这一切感到满足,那么整个生活与剩下的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到一定岁数再听从家里安排与条件相当的女人结婚,生个孩子,从此在诸如“今天想吃什么”和“年末上哪儿旅游”之类问题中走到人生尽头。但这种貌似合理的生活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

“也许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再要求些什么”,两年来每天清晨吃着一模一样的葱花面,中午与傍晚相差无几的泡饭和蔬菜,淳平总在一边这样告诫自己时一边想自杀。根究原因,不仅仅由于他从来不想参与任何一种循规蹈矩的工作,而且还怨恨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人。吃素两年并打算继续下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并没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也许只是一种惩罚,犹如古代曾有过但至今只活跃在少数地区那些苦修的僧侣。控制自己肉体和精神的欲望绝不是对这个世界还有希望,这与那些要求只穿某个品牌昂贵的纯棉衣服、只吃某些地区出产的绿色食品、只嗅某些珍贵藏香的假修行者不同。前者需要的是由大桎梏带来的解脱,即通过外部克制来摆脱内心痛苦,而后者不过是想借此带来更强烈的满足罢了。

有时需要安慰自己,淳平便会在做完手头少得可怜的工作后在加油站内到处徘徊,一副假装忙碌的样子。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工作每天都必须在上午11点前完成,由出纳将前一天的销量表填好,送来给淳平签字,他只需核对一下再签上名字即可。出纳是一位年介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已婚妇女,经常穿十分风骚的衣服上班。当淳平第一次看见她甩着长及臀部的中分长发向自己走来时,便清楚地感受到一阵胸闷。这类女人通常不好相处,但出纳却是两年来在单位中唯一与淳平说过话的人。随着时间推移淳平与她的交谈也越来越简单,向来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于是当熟悉到某种程度不用再假装热情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与别人接触只会发生在上午,除了女出纳以外还有在离家很近的市场内卖菜的中年妇女。在那些人眼里淳平以害羞的大学生模样出现,其实不过是话少罢了。由于不讲价也不计较缺斤少两而逐渐得到大家的喜爱,成为菜场里最受欢迎的顾客之一。有时淳平无法避免的想到将来,与不知哪里的女人结婚后,买菜做饭这种事大约不用再做,即便自己做菜相当熟练,但眼下坚持如此的原因也并非为了省钱。苦修的一部分而已。

淳平开始在酒吧打工是从高中退学的第一年,作为厨师起步相当早,但学习对象仅限于徘徊在旅游景点的兼职厨师和外国游客之类的人物。因此虽然无论中餐西餐接到单子就能做,但至今也做不地道。离家很远的大型旅游区,不但风光优美而且找工作完全不成问题,也不在乎薪水多少,只要能离开从前的生活即可。持有这样的想法淳平在那年秋季离开了家,辗转几个地点后终于在旅游区停下,从洗碗开始半年内干到了主厨的位置。其中当然不乏难捱的时刻,每天从起床到睡觉除了上厕所与吃饭外都在洗碗,收拾客人酒后的呕吐物时自己也忍不住吐了,夜里睡在两张桌子拼成的临时床上提心吊胆,以及炒菜时手被热油烫伤……等等,淳平都一一咬牙坚持下来了。出于对某一种刻板生活的怨恨,他自愿进入了另一种只有形式不同其余相差无几的生活中去。

要说成为专业西餐厨师这种念头,恐怕连淳平自己都没有想过。由于他不是出于热爱来做这件事,所以很快就厌倦了。当然很多时候即便再怎么热爱也难免厌倦,这取决于时间长短和人的变化。厨师在酒吧里地位比服务员和其他杂役要高,但非常劳累,并且手上无论何时都有油腻感。淳平曾问过一位前辈如何消除油腻感,那人满不在乎地说:“要么快点习惯,要么就别干这一行。”工作间隙蹲在太阳下抽烟时,他每每感到即将窒息般的难受,想毁坏些什么的念头再次出现并越来越严重。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离开了一种生活又进入了另一种,其实什么都解决不了,很可能也完全没有差别。因为生活的真面目都一样,因为那种摧毁一切的厌倦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还因为他就算知道了也无法避开。

这种态度归纳起来具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特征,什么也不想干,不期待任何事发生,对别人没有好奇心,家庭观念淡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等等。说白了就是已经自私到了某一种程度。因此,当回家后父亲非但没有责备,还做出了貌似合理的安排,淳平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理由再胡闹了。每个人都过这样的生活,你又凭什么例外?对生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由于你还不够了解自己,人在这件事情上从来没有选择。

离开旅游区后,他就今后的人生考虑了种种可能性,时间才过去一年多而已,假如这时回家,完全可以再上原来的轨道。——继续完成学业,忍耐老师、同学与周围乏味的一切,把这一年当作人生中的偶然事件,然后在日日重叠的生活中放弃渴求变化的所有念头。他不愿意在一条已经看得见尽头的路上走,于是除了继续游荡想不出其他解决办法。由于没有别的技能,工作场所十分有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干过仓库保管员、泳池救生、超市夜班收银员等多种职业。对薪水没有要求,随便哪里躺下就能睡,工作态度也基本认真负责,所以,在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方面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内心的苦闷并未减少一丝半毫,从那时候开始失眠,并养成了酗酒的习惯。

二十岁时与人同居一年,对方是个比他大7岁的外科医生。收入非常高,居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性格温和,品位高雅,浑身上下找不出过于明显的缺点。淳平作为她的病人,在小手指骨折进医院时就被她吸引住了,然而热情甚至无法维持得更久一些。后来当偶然想起她时,淳平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和名字,只对她家客厅角落的盆栽西番莲还记忆犹新。分手时答应会寄明信片,结果也忘得一干二净。基于淳平的立场,无论说怀念还是内疚都显得矫情,因为这关系与爱毫不相干——只是两个人共度过一段时间罢了。

与医生分手后不久,他背着医生给买的名牌旅行包回了家。身边除路费外还余下数百块钱,为父母各买了一样廉价的土产。家人用他刚参加学校夏令营回来的态度热情地迎接着,绝口不问为什么私自退学与近几年发生的事情。这是淳平二十一岁的夏天,时间过去了四年,而之间甚至连曾被分隔过的痕迹都没有,一切努力逃避的日常生活就原封不动地迎面袭来。

父亲没有要求他立即上班,还说可以在家休整一段时间,对此淳平非常感激。在完成了诸如理发、搬家、习惯新环境等准备后,他在11月的某天清晨自己去了加油站。父亲虽然没有说这次不好好干以后就不再帮忙之类的话,但生了自己这样不听话的孩子想必心里也并不十分舒畅,淳平想,若是坚决不肯工作父亲恐怕也会应允,可总呆在家里也不好意思伸手要钱花,工资虽然微薄,但工作中的人接受资助可能会比较说得过去。就在这种心态驱使下,两年来淳平好歹坚持上着班,并利用工作时间将加油站内的空地全部种满了果树与易成活的花,还试过在春季播下玉米种子,但结出的玉米棒还没成熟就被老鼠啃食殆尽。由于加油站内禁止养猫,老鼠又是一种绝不挑食的动物,因此淳平只得放弃吃用自己种的玉米做成的爆米花了。

中秋节前一周的某天中午,淳平从市场出来准备回家,手里提着刚买的几包糖朝栗子和蔬菜。转进家所在的小巷时发现一只小花猫被绑在电线杆上,看见他猫立即凄惨地大叫起来。替猫松绑时费了不少劲儿,它身上也被铁丝勒出了好几道伤痕。淳平没有马上想好该拿它怎么办,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一味绕着圈子喵喵叫。它可能饿了,这么想着淳平抱着猫回到市场,跟卖鱼的大婶要了一些鱼鳃,小猫大口大口吃得很快。由于担心它在市场内又遭到袭击,淳平抱着它走到小巷里,趁没有人的时候放了。小猫过来在裤腿上蹭了几下就匆匆跑走了。

夜里9点半,淳平正在家喝啤酒,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除了刚搬来时父母例行探视过几次外,其余时间都没有任何访客,敲门声更是头一遭。从门上的窥视孔往外看,半个人影也没有,真纳闷时门又响了,淳平被吓得够呛。最后,怀着恐惧的心情刚打开门,一只大花猫便一溜烟跑进门来,并径直跳到客厅沙发上坐好。淳平正要看个究竟,猫开口了:“淳平先生,坐下可以吗?”见淳平愣在那儿,便耐心等着。半小时后,淳平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在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踟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猫一本正经地说:“听咱家孩子下午跑回家说,被几个孩子给绑在下边电线杆上了,多亏淳平纤先生搭救,否则可能活不过今天。”

淳平紧张地说:“我向来也很喜欢猫,举手之劳罢了。”

猫亲切地笑了,“先生别怕,我可不是什么妖怪。”

淳平说:“虽然与猫打的交道也不少,但会说话的还是头回碰见。不知该怎么称呼?”

猫以好听的男声回答:“叫做山吹,是那孩子的父亲。咱家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气象局大院里。”

淳平放下心来,“今天专程来家里有什么事吗?”

猫说:“这么晚还来打扰真是抱歉,想感谢您来着,所以力所能及地想了个点子。”说罢不待淳平接话又说:“先生可曾听过猫有九命这个说法?”

淳平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向来是这样传说的,从小这方面的事也听了不少,但没有切实的依据来证明。”

猫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的确是这样。作为人类应该很难理解自身认知范围以外的事情,又一厢情愿把自己放在领导者的位置,所以无论猫怎样也好都懒得理会吧。”

淳平感到十分羞愧,“下午在孩子身上发生的事真对不起,因为到那儿孩子已经被绑了好一会儿,所以没看见是谁干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猫说:“用不着道歉,先生跟他们不一样,这是知道的,所以我才来找你。”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表递给淳平,“明天凌晨3点50分,按下表上边这个钮吧,只要按下一切即可准时结束,又准时开始。”

淳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表到底是……?开始跟结束又指什么?”

猫看一眼时间,调整成更为舒服的姿势说:“从头说起吧,时间还充裕,但复杂是绝不复杂的。”

【山吹讲的故事】

我已彻底忘记在这世上活了几年,当然最早年轻时并不生活在这个地方。从地图上查找迁移路线,可发现是由北向南。到达这里后时间仿佛在某种程度上静止了,气候饮食什么的也很合意,便从此住下不挪窝了。但迁移是否还会继续则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也不清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的一生毫无规律可言,所以无法预测之后的事情。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一种针对规律的开关,即能够随心所欲地在某一时刻开始或停止,当然眼下这只针对我自身而言。猫有九命是一种客观事实,但并非所有的猫都这样。有时活得太久也不见得是好事,所以这一先天条件应该与种类及毛色无关,完全出于需要,并能够保证自己确实需要,我想多半是这样的。

大约一年零九个月之前,我曾在市场内见过你。猫能感应到人类大多数的情绪,并决定被吸引或者要避开。市场内充斥着人所能产生的每一种情绪,在这环境中他们大概用不着过于压抑自己,所以那天卖芹菜给你大婶一直哭个不停,因为前一天夜里她儿子吸毒过量死在了离家很远的水沟里。还有其他大多数人也肆无忌惮抒发着自己的悲喜,只有你例外。我感觉不到你心里的任何情绪,也找不到一丁点儿关于记忆的蛛丝马迹,它们统统被封存在某种深不见底的地方。

不知你是否已经察觉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那是由于生活在这个空间,包括此刻正与我交谈的你只剩下一半。也许剩下的部分还将持续减少,因为厌倦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绝症。作为一般人来说,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多半乐于维持现状,但被损耗的部分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做这件事而减少,重复做自己根本没有兴趣的事情无法对完善自身内部或外部起到任何作用,所以在我看来这种损耗是完全不必要的。

如果一个人在较长时间内所做的每件事都有迹可循,那么这个人就变成了时间循环中毫无价值的附属品,犹如上足发条的钟那样,移动指针于否并不取决于自身愿望。钟难道明白时间的含义吗?被此奴役的只是创造它的人而已。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意识到这种状态不必维持下去,所以他们用各种方式结束了声明。对于先生你的情况,我想用这话来概括比较恰当:职业这东西本来应该是爱的行为,不是权宜性的婚姻。当然我想也是迫于无奈你才不得不胶着在眼下的状态中,而是否结束它同样由你决定。

猫顿了顿接着说:“猫身上多出来的8条命并非如替补队员那样随时都能上场,必须等待合适的机会,我剩下的数量虽然也不太多,但给您一条还不成问题,而明天凌晨3点50分则是近10年内唯一的机会。”

“这么说,是要把其中一条命给我?”淳平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某种科幻电影场景中,“使用后我也变成猫?”

猫哈哈地笑了,“抛开肉体这个外壳不说,生命的形态其实都一样。此刻你是人我是猫,不过外表不同罢了。”

淳平说:“只需按下即可?别的什么也不做?”

猫答:“按之前稍微考虑一下想回到过去哪一阶段,这样做的目的是放弃你眼下的生命,用我给的命回到过去再活一遍。当然也可以完全放弃,彻底从头开始,但那样做智力也会退化到婴儿阶段。所以还是保持眼下的思维从中间开始比较合适。”

“若是失败,我会怎样?”淳平说,“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你会因此蒙受损失吗?”

“绝无失败的可能。要说生命这东西,多了也不是好事,年轻时还曾浪费了几条。”说完,猫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记住在3点50分准时按下,早或迟都不行。我这就告辞了。”

淳平打开门,“这样问也许失礼,但实在好奇。每只猫都会说话吗?”

猫答:“正如人说外语一样,猫也是如此。”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不知怎么总有还会碰面的感觉。先生请多保重。”

猫走后淳平将它留在茶几上的表拿起来反复察看,黑色塑料外壳,粉红色时针,玻璃表面,一切与地摊出售的廉价手表并无二致。由于跟猫谈话时精神过度紧张,不一会儿竟纂着表睡着了。墙上挂钟显示时间为12点整,还剩3小时50分钟,淳平在梦里与一位故人相逢。

高中时淳平就读于省级重点中学,课余参加社团活动结识了高一级的学姐夏美。在共同度过的社团活动中,两人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两年后夏美作为短跑种子选手被保送进入大学体育系,从此他们用不算太快的速度逐渐断了联系。夏美是短发腿很长的漂亮姑娘,热衷穿某个牌子的运动服装,为人、品行各方面首屈一指,但高中时期要好的朋友不知为什么只有淳平一人。可能两人身上某些隐含特质有相同之处,相处时不说话也觉得愉快。

某年同学聚会时淳平听说夏美大学毕业后出国的消息,最难过的不是从此可能没法再见面,而是自己始终没有表达出对夏美的感情。她之于我而言到底算不算最重要的女人呢?淳平无法得出结论,于是在断了联系之后还一直等待着。一年又一年的时间里,他逐渐觉察到自己一直对夏美怀有从未在其他异性身上感到的特殊感情,那是令人难忘但不会消失的感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界定这种感情,但无论是不是爱情,可以肯定的是——夏美非常珍贵。

可以算做人生中最后一次的见面发生在某年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暑假前的傍晚两人同往常一样在教学楼右侧的环形跑道上慢跑。这是在相处中最常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通常会跑很长时间,然后满头大汗地坐在正对西方的花台上边喝水边聊天。当时夏美被保送的消息已经证实,她只需得到极低的考试分数即可顺利进入大学,对之后的高考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而淳平才上高2,担心前途也为时过早,所以他们得以尽情地享受相处时光。

夏季白天很长,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切都罩上了金色光芒,犹如某张泛黄旧照片中的景象。夏美直视前方,用平淡无奇的口吻对淳平说:“你以后想干什么呢?”淳平没有回答。他觉得既然自己还没找出想干的事,那么无论回答“不知道”或临时找借口搪塞都是一种敷衍。体育对自己的吸引力大概只限于有夏美的时刻而已,虽然这一点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淳平边喝水边这样想着。

暑假期间夏美到外地参加大学前的集训,他们一直没有再见面。直到开学后夏美才打电话来告之新的地址与号码,言谈间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热情。淳平无法对这一切提起兴趣,他徘徊在已失去夏美的学校里独自体会似爱非爱的苦涩滋味,孤独再次如涨潮一般汹涌地袭来,他人生中首次感到自己的生命中有什么无论如何没法避开的东西。一星期后淳平悄悄地退学离开了家。

可能再也见不到夏美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跑道上潦草的对谈竟成为最后一次见面。从没约她去过环境稍好、适合聊天的场所,更没有送过任何礼物,倒是收到不少,相处时自己也很粗俗……,多年来因为上述种种马虎大意,淳平无法原谅自己。而夏美的形象在记忆中却不曾淡去,依然是那个穿着运动短裤在跑道上微笑的漂亮女孩。自从夏美在大学一年级结束前的一通电话中说自己有了男朋友,淳平便没有再主动跟她联系。她或者有意或者无心,总之电话和信件就这样停下来了。很久以后淳平终于明白,与其挣扎着粉饰出一付表面如昨的模样,倒不如自然地保持本该发生的疏离,草不枉曾经有过默契。

要是能回到刚认识她那时候就好了,淳平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他反复而不间断地思念着夏美,不是因为渴望占有,而是一种对旧日时光的悲伤缅怀。之所以退学后在外游荡四年,其中不乏想彻底断绝与从前的关系,包括跟夏美的。与夏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已在内心逐渐转变为类似黑洞那样的东西,将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吸进去,只余下一片巨大无比的空虚。纵观淳平已度过的23年人生,虽然没有遭遇太大的不幸,但穿插在其中都是一件又一件失望的事情,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那股厌倦的力量,正如猫说的那样,这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绝症。

凌晨3点,淳平满头大汗从沙发上醒来,表在手中被纂得发烫。为什么突然梦见夏美?难道她是我最大的遗憾?为什么这许多年来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她?难道我对她的感情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幻觉?淳平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是个懦弱的人。与夏美的交往由于这种懦弱无疾而终,这种懦弱还贯穿和影响了他整个生活。为了不使自己过于沮丧,按照早先的愿望,他要慢慢忘记从前的一切——包括曾去过的地方、曾发生的事情以及曾交往过的人。事实上他一直下意识地这样做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忘记的,连自己都早已经被忽略了。

他打开一瓶啤酒,边靠在沙发上喝边整理思绪。怎样也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时间已经不多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想,我救了一只小猫,然后它的父亲到家里来了,说是要报恩,便给我一块可以回到过去的表。我现在也许是在做梦,会说话的猫和怪异的生命学说,怎么想都是在梦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但这块表确实存在,并且其中果真蕴涵着什么,从刚才就能感觉到。回到过去真能改变一切吗?也许我愿意重新做个好孩子,认真学习以便能考个好点的大学,毕业后找份还过得去的工作,到一定岁数结婚生孩子——这一切跟眼下并无不同之处。至于夏美,她对我来说可能并没有我想的那样重要,这一点很早之前就已证明。我只是抓着自己的幻觉不放手而已,她无论是谁都没有关系。

那么就这样放弃?未免有些可惜。毕竟机会只有这一次,以后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碰上。虽说即便回到过去让一切重来,结局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过程应该多少有些差别。问题是为了逃避眼下的生活而这样做,就算全都变了又有什么意义?有时候必须尝试接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如果只追求一种形式上的变化,那么结局不会改变也理所当然。不管怎么逃避,都不免走到人生的尽头,并成为另一个已经被成为的人。所以现在我要放弃这块表和它所象征的东西,以后也许会后悔,但后悔之后要怎么处理,跟现在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淳平咬牙下定了决心,低头一看,距那个时刻还有1分钟。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把表从7楼远远地扔了出去。这是人生中第二次认真决定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果从前的离开意味着年少懦弱,那么现在应该多少坚强起来了。淳平看着表在夜空中划下一条抛物线,然后很快消失不见,心里有久违的雀跃。与逃避相比,面对永远是更困难的事情。关键不是你做什么又是否愿意做,而是你为什么这样做。他一边想着一边轻轻哼起歌来,在没有确切念头时不妨先做别的,等想起来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再动身不迟。毕竟人生还很漫长,既然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会到达同样的地点,那么何必着急?他感到浑身轻松许多,躺下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惊醒也没有做恶梦。下次见到山吹一定要好好谢谢它,这么想着猫变得更亲切了。可能无论什么事产生的作用力都是互相的。

过了几天在市场见到了山吹,当时周围有很多人,他蹲下轻轻抚摸山吹的脖子,小声说:“真是太感谢了。”猫亲热地对他叫着,但说的什么淳平却再也听不懂了。

淳平慢慢登上楼梯走到天台,在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与电视天线中坐下,痛痛快快哭了一个小时。哭成这样从来没有过,连自己都有点被吓着了。哭完在那儿直坐到太阳西斜,然后回家收拾东西。他已经有目的地了吗?以后是否还会在厌倦中感到人生乏味?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呢?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只是清楚一点,无论要去哪儿,路总是从脚下开始。

OVER。

后记:这篇小说从10月16日开始,10月20日结束,眼下这一版是还未修改过的原始版本。由于在写作过程中想法有变化,所以后来又写了另外一个比较不同的结局。作为写作上的一种尝试,我想大家可以在这篇小说中看到村上式小说的影子,但这次并没有刻意去模仿,包括写之前的思考,都发生得十分自然和迅速。最近由于心情不太好,所以最初的打算是写一篇带有类似于“淡蓝色忧伤”那样的东西,后来发现某种情绪一旦缠绕了一段时间,那么应该需要转折的契机。所以这一篇应该能算是励志性的文字。

细心的人不难发现,小说中“淳平”的身上带有很明显的一些我个人的生活特征,到下个月中旬我在加油站上班就整两年了,这对我来说是件尤其不容易的事情。说是纪念也好反思也罢,总之有所收获。小说中部分描述有夸张的成分,写完后阅读时发现人物性格并不明显,这也许是我无意识可以忽略的部分,因为过这种生活的人实在太多了,并不想把角色特定在某一层面的人身上。通过大范围中共性的比较,可能更好分辨出自己不同的部分,我是这样想的。

从很久之前的某次我爸对我失望开始,那种失望就没有停止过,导致我不管干什么他都觉得是不对的,但是怕我恨他所以他从来不说什么过激的话。家庭关系也许并不是一种值得被提起的负担,但是对我来说这不得不成为负担。由于年纪大了开始明白一些事情,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伤心难过,或者觉得生下我是件错误的事情。这就导致我必须做出某种程度的牺牲,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不是谁说了就算,也许我真的无法确定自己是对是错,但是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最重要是有一种自由的生活态度。这一切肯定是要结束的,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我没有什么愧疚,毕竟所谓人生这东西怎么胡闹也只有自己能负责,要求理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早就放弃了。如果真能得到理解那么世界也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作为一个成年人,尽可能把冲突化解到最不伤和气的程度也许是唯一的路。这意味着你心智比从前成熟,同时你也比从前虚伪了。就是这么说起来很简单的一回事。

====================今日无照片分割线=====================

感谢大家对中中的关心,但说实话它现在情况不好。拉肚子好转之后,昨天晚上它在我妈床前的地毯上吐了几堆没消化的东西,那块地毯是我妈去旅游时带回来的,所以她现在很生气。并且,还发现中中现在拉屎并不一定会到沙盆去,就时会在客厅里抓,我妈扬言说它再犯任何一点错就要趁我上班的时候把它扔出去,对此我也没任何辙。今天到现在为止中中没有在沙盆里拉过什么东西,不知道是拉不出还是拉到别的地方去了。拣来的野猫真的很难教,也许是我的方法有问题,但第一只养的猫根本不用怎么教就一切都干得很好。我这么没耐心的一个人,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天了,希望中中一切都快点好起来,我真的很想把它留在家里。

听到[爱带我回家]这首歌时我总会想起一个人,是演唱的方式问题,还有节奏。嗓音简直太迷人了,不得不从中体会出一种青春期的强烈肾上腺激素味道。跟人交往时我已经懒得经过互相猜测和试探这个阶段了,所以要干什么尽可能简明扼要一点,节约大家的时间。

另外,觉得我东西写的糟的人就别看小说了,批评我已经听够了。
关键词(Tag): 小说 猫的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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