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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人生。
小烟 发表于 2006-01-21 18:56:18
献给2002年的小烟。

新小说【双城记】。
在一张非常空荡的长方形红木桌旁,M独自吃完了午饭。菜式十分复杂,对于一个食量不大的女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完全的浪费。在此之前,她刚刚结束了长达48小时的连续写作。她不仅困乏,而且毫无食欲。心里的情绪隐藏得很好,因为太多实际的事情而不得不把它们给忘掉。但是她一直对这种表面的平静感到怀疑,那些无法爆发出来的东西在她虚弱的体内发生了质的变化,甚至勾起了她前一段生命。——在分裂之前那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它们无时无刻膨胀着,此刻有些从前没能意识到的伤感,于是以往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都成了无辜的载体,但没有人会留意这个。
卫生间高处的灯投下明亮的光芒,巨大的镜子前摆满了化妆品,M凝视着镜中的女人,将一头漆黑的长发挽上头顶,插入象牙簪子,缓慢地左右转动着头部。洁白而形状优美的脖颈与肩膀形成了完美的弧度,赤裸的锁骨像两条月牙形的槽。她微笑着,——一个尤物。往脸上拍打柔肤水,将粉底在两颊沿看不见的弧形轨迹抹匀,再稍稍扑一些闪粉,用黑色眉笔勾画出高傲的形状,眼圈照旧涂黑,粘上长而翘的加睫毛,她从不使用口红。最后,穿上藏青色织锦缎旗袍,从手袋里拿出请柬最后端详一遍,“绿洲酒店”。把它撕掉扔进垃圾桶,开门离去。

十年前。
位于城乡结合地段的妇科门诊内坐着满满一群女人,她们都很年轻,表情复杂地等待着。M局促地站在一旁,对即将来临的流血事件感到恐惧。诊断非常简单,事实上在到这儿来之前,她已经用试纸检测过了。购买试纸时出了点麻烦,她的态度过于慌乱,难免使人生疑,毕竟她才16岁。
表情凶狠而不耐烦的医生看着两条红线显示出来,把试纸仍进垃圾桶里,坐到桌旁说,“过来登记。”“年纪。”M短暂地犹豫了一会,低着头说,“22。”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躺到床上去,把裤子脱掉。”女人一旦进入了这种地方,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毫无任何尊严。医生问她,孩子要吗?她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要。”“已经3个多月了,既然不要为什么不早点来?”医生停下笔,翻出一本肮脏的软皮本,一页一页翻着。终于,她说,“你明天上午过来做手术,来之前多喝水。”M点了点头。
从房间里出来,路过走廊上依然在等待的女人们,她们很多人在打量她。她们的肚子和M的肚子看上去都很正常,并无任何可疑的凸起。但那些打量M的人肯定和她一样,心怀鬼胎,在一种只属于女人的最孤独的状态里等待。这是永远不可对人言的耻辱,任何事都无法将其掩盖。
去人流前一晚,正是那年最后一天。半夜时分M走到屋外,风很大,她划燃火柴。烧了很多东西,关于在此之前的所有回忆。火苗蹿得很快,被风卷着飘向了远处去,一切都已在沉默中化为灰烬。所有曾经的记忆,曾经的无知,曾经的没有答案的现实都在火舌背后燃烧,M对自己说,这个仪式之后,什么都将成为过去,在17岁之前把它们忘掉,应该还来得及。
那个夜晚她照旧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第二日是周三,必须到学校上课,手术时间是上午9点,只能在第一节课后赶去。她在内心里对那个遥远的神祈求,请你帮帮我。
在B超室外等待的女人们不断喝着水,不能上厕所,没能马上轮到做检查的的人只得强忍。她们徘徊在外面的院子里,不时探头看有没有轮到自己。M面无表情躺在病床上,医生还是重复着昨天的问话,孩子要吗?M在这种强硬的催逼之下近乎崩溃,她恨不得大声说,你让我怎么要?!
手术过后M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不断往外流着血。跟那个男人维持半年的关系给她留下的就只是这被刮除的一组细胞,和心里的一个洞而已。
那一年M十六岁。脑海里有时显现出某个男人的样貌,可是她知道,那样的人并不存在。她在十七岁来临时的第一篇日记中写道,如果恋爱是为了结婚,那么最好不要谈恋爱,这根本是两回事。动不动就说一辈子的事情,多虚伪啊。

M在云南西部的一个小镇出生,那儿很美。她的家在一条名叫320的公路旁边,她的父亲是当地最好的汽车修理工,在经营修理场的同时私下向过路的车辆出售汽油。那个时候倒卖私油是违法的,但利润非常可观。M在充满了汽油味的空气中长大,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完全厌倦了学校和小镇里的生活,于是开始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跑步,然后她的父亲跟少年体校的教练达成了协议,他对这件事情真的很感兴趣。M经常去体校练习,她对短跑很有一套,速度非常快。她在那儿跑了三年半,直到膝盖受伤。
15岁那年M有了生命中第一个男人。那个男孩是跟她同一间体校的排球队员,他们同时就读于同一所中学,他比M大两岁,高中二年级学生。他非常英俊,身材挺拔,脾气有些暴躁。M第一次到体校去训练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很少说话的女孩,她的心似乎隐藏在冷漠的外壳之下,仿佛并不生活在眼前,而是很遥远的地方。
1995年盛夏的一个午后,他向她走来。热风使衣服紧紧粘在身上,M躺在跑道边的树阴下,用帽子盖住脸睡觉。7月8日,下午4点,在少年体校里到处散发着强烈的气味,到处是被太阳晒淡的绿色和剥离的白色漆斑。不远处的跑道上传来教练的哨声,身穿短裤和跑鞋的运动员们正为了要去看看自己的极限而赶路。他在M身旁蹲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训练结束后我在街对面等你。”
M站起来,从头上拿下了帽子,跟教练打过招呼就走了。她在冲凉房洗完澡之后没有马上离开,在那儿呆了一会,梳了梳头。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体操队员穿着破旧的内衣,大汗淋漓地站在旁边等待着。她们等着某个人或某件事,或者等待着比现在更好的生活时刻,可是谁知道何时来临呢。
不久后M和排球队员便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他们总在安静的午后做爱。正是暑假,住校的学生都回家了,排球队员不费吹灰之力就借到了一间宿舍,虽然没有人问他借宿舍干什么用,但他与M之间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M很少发出声音,包括在床上时也这样,她是那么的安静,瘦和冷淡,似乎一切都跟她无关。排球队员非常迷恋她,但那个暑假结束之后他们就分手了。
多年之后,已经成家立业的排球队员每当想起高二那年的暑假时,胸口还是会有隐约的疼痛。他悲哀地想着,她并不爱我,甚至从未爱过我。
排球队员的过早出现,只意味着他会更快的消失。虽然他与M拥有了彼此的童贞,但是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声音。他带走了M的沉默,所有声音都由她一人发出。当他知道M不可能真的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心里舒服多了。他不过是她生命中众多的过客之一,她其实没有伤害他,正如他永远无法伤害她一样。

一年后,M认识了Z。
这个男人比M大7岁,普通而俗气的上班族。他有点钱,长得还不错,除了M之外有一个固定女友,甚至更多。那天M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有个人想对另一个人说句话,由于某些原因他无法开口,于是发了一条短信,不想发到了M的手机里。那条短信很简洁,“只有爱是远远不够的。”M觉得这应该是一句在分手时说的话,她对躲藏在手机背后那个人产生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短信本身,她兴致勃勃地躺在床上迅速回复了一条。那是夏季之前的某一天,夜晚已经来临,空气越来越热,名叫Z的24岁年轻男子收到了一条短信,“除了爱我一无所有。”
Z非常自私,由于种种原因他无法与女友分手,于是便时常背着她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他从不以为感情有多么重要,说说也就算了,这年头谁还信这玩意儿呢?除了自己之外他大概从没爱过谁。他与M在认识两个多月之后才开始上床,由于M太小了,他总觉得下不去手,有负罪感,仿佛在打自己女儿的主意。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里,他们喝了点酒,心照不宣地到酒店开了房间。在光线昏暗,铺着地毯的长走廊上,M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甚至还来不及打开房门,他就低下头寻找她的嘴唇。M感到温暖和安全,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他们应该是相爱的,所以拥抱才会有温度,不是吗?人在出轨时往往需要一些幻觉来催眠自己,从而使心里多少好过一些。
他二十四岁,皮肤白皙,体形很好,手指纤长,手掌显得有些薄。当他用赤裸的身体紧紧拥抱着M的时候,她听到隐约的沙沙声从他胸腔内传来,仿佛潮汐。烟抽太多的人就会这样,呼吸循环有些困难。M躺在他的身下,毫不羞涩地注视着他。Z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比我大的。”M马上回答。Z短暂了微笑了一下,仿佛了然于心似的。
对于M不是处女这件事Z并未感到惊讶,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为了使这种不惊讶显得合理一些,他一手搂着M的肩膀,一手夹着烟解释道,我从来不跟处女打交道,她们什么事也不懂,做作得要命,还真把自己当个宝了,其实有什么呀。M用天真的口气说,如果我还是处女,你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吧。Z稍微愣了一下,仿佛秘密被揭穿了似的,有些尴尬地说,我喜欢你,这跟处女不处女的没关系。M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过了一会儿,Z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忍住想挣脱的念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M不清楚自己是否缺乏父爱导致她总想在男人身上寻求安慰,但Z确实对她还不错。他给她说笑话,为她买昂贵的东西,带她出门旅游,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提过其他女人,哪怕是不小心。他是把M当作一只宠物来养了。这个小女孩脾气古怪,看起来总是不大高兴,像一头固执的动物似的终日沉默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清楚他们之间没有未来,于是就尽力对她好一些,但与其把这当作是取悦,不如说是补偿更为合理。可是他没有给她爱,从来没有。他带M去旅游是希望她开心,因为这样他才满足。他给M买那么多东西是因为他知道别的他也给不了。M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爱他,他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他们从来没有共同话题,在一起时除了做爱就是买东西和吃饭,几乎从不聊天。她付出着自己年轻的身体,想用这来交换一些东西,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个并不真心的拥抱。因为她非常孤独。
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是在Z家的大床上,他女朋友不在家。那是一个冬季的傍晚,M发现她确实一直在等待着,渴望这个男人能跟她说点什么,可是她终于还是失望了,这是她已有预料却不愿相信的。在这种漫长的煎熬中她对他的兴趣消失了,哪怕仅仅是身体上的。她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于是她企图进行他们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较长的谈话。M问,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Z诧异地转过头去,仿佛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是M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在一个赤裸着上身的未成年女孩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Z感到自己抬不起头来。他只得含糊地说,不知道。M冷笑了一声,仿佛在说我他妈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讲。后来她迅速穿上衣服,把Z给她买的东西从包里倒在地上,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这些我用不着,你送给别人吧。说完马上走了,从此彻底在Z的世界消失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Z看着地上的东西,有点被吓着了。
其实像Z这样的男人随处可见,他们都能生活得很好,安全度过一次又一次可能发生的危险。他发现了M身上巨大的潜力,对生活无比强大的欲望,心里清楚她的未来不可限量,于是觉得恐惧。他其实并不是个坏人,跟一般好色的男人比起来,他甚至是羞涩的,就像小时候带着你一起玩的邻家哥哥。可是最后哥哥跟妹妹也脱光衣服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这能怨谁呢。
他们的关系看似已经结束,可是他们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在不算太短的交往期间,他们几乎是一有时间就粘在一起,而这种隐秘的关系文艺法对别人提起,所以,在M16岁和Z24岁那一年,从夏季到冬季是完全属于他们彼此的时间。M走后,Z开始长久地思念着她,他不断拷问自己的内心,经历了漫长而有痛苦的思索之后,他自己自己早已爱上了M,可能从一开始就这样。他很快就为自己的回心转意找到了方便的借口,我肯定是爱她的,他想,不然怎么会毫不犹豫地跟她在一起呢?很多时候人无法弄清自己真实的想法,那些隐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念头总是模糊不清,极容易受到某时幻觉的引诱而使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遗憾的是事发当时人们对自己的立场坚信不疑,从而断绝了反悔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M不得不面对着又一次卷土重来的孤独,为了断绝所有的一切,她转学到了另一个地方。她发现自己离开之后反而记得更清楚了,而她照旧无能为力。她是知道的,只是一个一直感觉孤独的人,会愿意用幻觉来麻痹自己。

四年后,他们在另一个地点相逢。
M平静地度过了高中时期,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到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Z由于工作关系也到那儿去了。事情发生到这里,不得不承认宿命的必然和偶然性。所以当M在20岁那一年再次见到Z时,她几乎热泪盈眶了。而Z也为这看似命定的冲锋欣喜若狂,他们迅速同居了。Z为M弄到了假的年龄证明,他们在那一年即将结束时领了结婚证。
那是一个阴霾的下午,他们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甚至还有点蓬乱。出门之前为了某件小事爆发了规模不小的一场争执,最后两人怀着忍辱负重的心情一路上生着闷气,以致办证的工作人员误以为他们是去离婚的。虽然领了证,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改变,除了在一张床上睡觉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各玩各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拒绝将对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仿佛关系照旧见不得光。这类使身份模糊的事情频频发生,M很多时候觉得这像一场拙劣的闹剧,生活变得荒诞无比。
男人的天性就是对新鲜事物的迷恋和对得不到的东西的渴求,结婚之后Z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而M日复一日的神经质和暴躁也使他难以忍受,虽然M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他突然忍受不了了。
3个月后他们平静地离婚,没有拍过结婚照,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结过婚,Z也始终不知道M曾怀过他的孩子。
那一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M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于是从大学退学了。她发现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寻求的东西非但没有得到一样,还不断失去着。这可能只是一种挣扎,因为你什么都把握不了。在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反复听到一种裂帛的声音,轻而脆的,缓慢却又迅疾的声音。她独自穿越着一个又一个城市,逐渐习惯了在失眠的夜里静静看着天亮。她最终学会了忍耐,拒绝再等待些什么,学会了如何去做一个女人。她有了新的面孔和新的名字,以及散发着旧日气味的崭新的衣服,她跟她们一起在这个动荡的世上生存着。当有人提起她从前的名字时,她脸上一片淡然,除了并不诚挚的微笑之外,已经不会再有诧异和悲伤了。
25岁那年,M回到了曾经爱过和恨过的地方,靠着这些年的阅历和见识,写时髦又精致的文章,很快就写出了一点名堂。她和寂寞之间,由最初的排斥转为彼此容忍,她已经接受了生活给予的一切,而不再追问为什么。生或死,爱和痛仅一线之隔,没有人知道她在消失的那些年里经历过什么事。当她以全新的姿态从更高的起点出发时,旁人照旧只能仰望,而无权评论些什么。有些感觉很难对别人描述,当无法表达的时候,也就只能选择沉默了。
2006年,她26岁,在春节前夕精心打扮之后去参加婚礼。坐在嘈杂的宴会厅里看着自己曾爱过的男人结婚,心里有转瞬即逝的感伤。随后便像看着一出爱情电影片似的,独自微笑起来。新娘很年轻,是圈内一位知名的编辑,Z拉着她的手挨桌敬酒。他们走到近前时M没有立即站起来,她自顾自地灭掉烟头,用幽雅的姿势喝着酒。新娘转过头对Z说,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M小姐。M端着酒杯转过身去跟Z碰杯,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恭喜。”Z大惊失色,刚想说点什么时就被簇拥着往下一桌走去。M在心里说:“这看起来真奇怪,Z。我们经过的事情,我们关于对和错的决定……所有的这一切……。”
最后一次重逢,即是永远的别离。

在回家的路上,M突然想起来,除了跟Z结婚那一次之外,自己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觉得自己不能再错过些什么了。可能一切终归也是徒劳,在落幕之前经过的人们,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成为主角。而自己这一出戏,也只有自己收场,曾经的爱恨感伤,统统不过幻梦一场。那些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们到哪儿去了呢?她再也无法爱他们了,她想停下来看看谁还在那儿,可是天黑了,头发白了,眼泪流出来了,她再也看不见了。
男人和女人各是一座城,他们在各自的城中突围,妄图使自己不再孤独。只是那天然的界限无法逾越,从来只有少数人成功,其他人陪葬。他们是如此的年轻和衰老,纯洁和堕落,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终于知道了等待并不是为了得到,这一切都是徒劳。M是一个在幻觉中挣扎的女人,她将永远存在,用欲望填补忧伤。她爱男人,同时藐视他们。她清楚地知道,当她老去之后,不会有人对她说,“我还依然爱着你。”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这种秩序将一直维持下去。高原上的夕阳给这片大地带来一抹黑暗,M打开车窗,点上一根烟,听着嘈杂的音乐在高架上把车越开越快。当乐声沿着车窗飘向更远的地方,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做到迎风流泪了。Z还在想着一个叫做M的女人,还有这座装满了回忆的城市,以及他们在这座城市曾经发生的一切。一切过往如浮云飘散,而你却不在近旁观望,更无法伸手去抓住些什么。在这个时刻,她听到一些东西像以前一样发出平静的摩擦声,它们黎明时分来,黄昏时分也来,一笔勾销了在此之前所有类似的时刻,那是一些她能够理解但永远无法知晓它们因何而在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缺场不是什么大问题,其实人们的生活根本不需要人来陪。只是,为什么他的亲吻会像鸟群一样不断在天空飞过,循环往复,一如你那曾经天真以为永不会结束的青春。
“漫长路 每多回旋 人如尘转圈 当中有没有自愿 还是没挑选 漫长路有风和尘 聚和别甜与酸 虽说路始终告一段 谁能没往事留恋 今天风中一个人 回头望一生弯弯曲的路 心里面微酸 但也是仍觉暖 会共他可碰到兜兜转转追与寻 才明内心里有让我躺的路 谁在过往同行 今天我再望到 人在世 即使过客 永记起某路人对我好......”
OVER。

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就像回到了过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当然,小说纯属虚构,可是这样一些事情,在生活中难免会发生,或者曾经发生过。我多么怀念那种为了某样飘渺的东西奋不顾身的力量,因为我再也无法那样了。或者我再也不会回到大众的路上去,一直这样莫名其妙,在偏执中神魂颠倒,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要明白一点,方式永远只是方式,而改变不了本质,所有的,永远。我曾经有过无数即兴的想法,比如跋涉到雪山上某一个积雪过膝的山坡上喝啤酒,或者在夏夜的鱼塘边靠在一棵柳树上静静吸烟,还有滑着直排轮尽可能远地向远方前进,以及在永不靠岸的大船上无日无夜酗酒狂欢……等等等等。非常多,有些需要很多人完成,另一些独自一人便够,但从没有设想过任何一件只能两个人完成的事情。这多半是无意的,而正因这样我才知道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昨天中午去上班时,在那条小巷里看到一个女孩在哭。她打扮十分俗气,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状T恤,有些脏的长头发染着刺眼的红色,遮住了大半个脸。她走得很慢,几步路之间有长时间停顿,频频用手捂住脸大声哭泣着。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一个哭泣的女人模样肯定是难看的,所以她选择了这条僻静的小路。这样的事情曾经也在我的身上发生过,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克制。说来奇怪,自从我原谅某人之后,往事的面目竟突然模糊起来,虽然这是我一直期待的,可是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我很高兴自己不再难过了,这也充分说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过去的。看到那个女孩时,我没有什么想法,无论是怜悯或者其他。女人总不能很好的保护自己,特别是年纪尚小的那些,所以吃些亏也是理所当然。永远只有在自己经历过之后,才能体会到为了男人做出牺牲都是徒劳而无益的。
由于吃素,我现在经常半夜饿醒。起来吃一些水果或者喝冰水,我甚至成功地戒断了可乐。但身体内部还是空虚无比,仿佛内脏都已不复存在。我到现在也没能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每当烦躁时总告诫自己,不要沉迷于欲望之中。我相信这样下去会变得坚强,虽然从未被证明过。我拥有的不多,所以从来不怕什么,但生活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即便我无须为生存而担忧。清晨,中午或下午,我像一个乞丐一样穿过上下班的街道,身旁是另一些跟我类似的人,我们因为内心隐秘的欲望不断滋长而无法正视这个世界,想要的太多了,该怎么办呢。穿过城市时我总是由衷地感到虚弱,每天夜里拼命摄入大量廉价的啤酒,一直喝到要呕吐还停不下来,企图藉此获得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满足。这不算抱怨,虽然我并不喜欢。在每一个烦躁的夜晚,我安慰自己的唯一借口就是:在去天堂的路上你必须经过厕所。你别无选择。
昨天夜里喝醉了,完全失忆,妈妈于凌晨3点发现我躺在家门口,浑身肮脏。这些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中午在床上醒来感到十分茫然,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由于长时间呕吐,喉咙又一次剧痛无比,起床之后吃了一锅自己煮的米线,素的,完全没有味道。每当喝醉后的第二天,我总感到异常饥饿。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起来就被骂了一顿。我唯一的记忆就是与高和小万在酒吧里斗地主,我还是总输。这个游戏已经成为一块心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不会赢。后来跟高打赌也输了,被抽了10个耳光。丫手太黑了,我今天脸都肿了,屁股也疼,肯定还摔倒过。小万没到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一会,都是他在说,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我以后再也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我发誓。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又一次陷入超出朋友界限的境地,我太烦这样的事情了。
今天收到了锥子兄寄来的样书,两本。《保山深呼吸》和《腾冲式体验》,里边有我写的一些东西,介绍保山这个地方,27块一本,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买来看看。多亏收到了书,才使我妈妈少骂了我一会儿,非常感谢锥子兄。真诚的。

时间到底是怎样过去的呢?比方说我从前是个热血的少年,背着大包活蹦乱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再比方说后来我变成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写恶俗小说的刻薄女人,整天酗着酒,指间有一根永远不会熄灭的香烟。到底是从前好,现在好,亦或将来好?我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谁知道呢。于是我终于只能涂黑了眼圈,沉默地坐在电脑面前,在啤酒没有完全变热之前频频举杯,饮尽那淡黄色的,漂浮着泡沫的,浅薄而寡淡的岁月。
- » 2005年: 在幻想中爆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