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孤独者之歌。

原来今天竟然才23号，刚看见网吧的日历我当时就崩溃了，21号出发到现在才过了两天，我心里真是觉得几乎已经过完一辈子了，各种的心酸和难受实在罄竹难书，凭什么我就这么倒霉呀？操他妈的，我是命不好吧？就算连续说10个小时不带重复的脏话也不能将心里的怒火发泄出来，目前虽然人在丽江，但谁有心情玩呀？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还能若无其事去玩的就不是人了。

这几天发生的逼事大家应该都在妃子的博上看到了第一时间的记录，21号夜里我上网了，还差点在网吧过夜，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气得手直抖。包括现在想起那天的事我心里依然此起彼伏，什么叫世态炎凉？说实在的我也是这回才弄明白。首先到取款机取钱的时候并没有非法操作，而且就算操作不正确起码也要三次才吞卡吧？但我就他妈的一次就被吞了。更崩溃的事还在后头，那张卡是用我爸身份证办的，直接就算是报销在大理古城了。我身上还有20几块零钱，不够住店，还得留下15块准备第2天早晨开新户头，开始打电话找人帮忙，无果，接着上网找人，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关于这件事我在这儿懒得多说，反正是自己没本事或者人缘差，找不到人帮忙也活该，但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既然不肯帮忙开始何必说那种给人希望的话呢？不帮就直说没关系，半小时后电话无论如何打不通，这算是他妈的怎么回子事儿？我从前真没碰上过这种事以及人，也算是开了眼，对大理这个地方以及这儿的人有了新的认识。

后来在网吧呆到10点半，期间靠妃子在北京打长途跟我妈联系，因为网吧里没电话，街上的公用电话也关门了。我妈找到一个她的朋友，给我送了钱，当时想着总算过去了，但事情还没完。下午找到一间客栈但是没钱开房，晚上有钱了客栈又全部住满，我提着包在大理古城里来回兜了整两圈，连一个露天的加床都没有。昆明帮以肆无忌惮的姿态占领了所有的地方，就连一丁点儿空都不给人留下。夜里12点，我从红龙井上面的小路穿出，走到公路上，背着包，正式‘在路上’。橘黄色的街灯平时看起来肯定特别有情调，我又是那么的喜欢夜晚无人的公路，可是作为一个有了以上经历并且整天没吃饭的人来说，哪儿还有心情顾及什么他妈的街灯？当时心里两个念头：1.以后就算弄死我也不来大理了。2.找不着住的地儿我他妈就在公路边上睡一宿，死磕到底。完了在大概凌晨2点半的时候走到离三月街不知道几公里的一个村子，找到一个房间，妈的连个水壶脸盆都没有，竟然还要50块钱，别无选择只得住下，喝了2瓶啤酒，整夜没睡着，浑身骨头疼，主要还是心情不好。

后边的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22号下午2点的车到了丽江，妃子他们来不成我一个人其实根本不想玩，再说地方又那么熟悉。晚上8点多吃过饭在大石桥底下拦截傻逼们放在河里的灯，半小时后在新华街翠文段大概聚集了上万人，那种状况已经无法只用‘挤’来形容，吃饱了的二货们在河两岸集体对歌，你说要是唱个民族歌曲还算有点儿意思，问题他们唱的尽是诸如[洗刷刷][老鼠爱大米][18楼的2路公共汽车]之类的东西，说实在的，我被吓着了。跟那呆了一个小时也走不回客栈，只得进了一个酒吧，叫小巴黎，3块一瓶的啤酒里边卖20，威士忌大约1.5cm高的25块，米线10块一碗。坐在那儿喝着高价啤酒，我突然想起上次来这儿已经是5年前的事情了，从前所有熟悉的或者说美好的东西都荡然无存，一个导游跟我说人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能签出去30万的酒水单，我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估计独自出游的风潮已经过去了，所以看我一个女的坐在那儿人们都很诧异，就长成我这模样的一晚上都有4、5拨男的来搭讪，一点闹的心情也没有，喝到1点半回客栈睡觉去了。

今天早晨给妃子打了个电话，要是她明天还是来不了的话，我后天就回家。打完电话我去拉什海，准备拍点儿候鸟的照片。到那一看有差不多几百个游客在疯狂地策马驰骋，直到招来了救护车（一个女的从马上摔下来，摔得满头血）。风大得离谱，而且还是正宗的寒风，吹了半个小时我鼻涕就流出来了。一个导游还企图撺掇我骑马走到拉什海的源头，我觉得只有脑子烧坏的傻逼才会做这种事情，可这么干的人还真不少。打算返回的时候找不着车，一个的士司丧心病狂地要价100块，要知道我去的时候坐的面包车才3块钱，真是想钱想疯了。最后一家自驾车来的四川人让我搭了车，又怀疑我不是云南人，实在太裂了。

今晚不打算喝酒了，跟客栈院子里看会儿星星就睡觉，好好休息准备迎接妃子或者回家。丽江其实是一物质特匮乏的地方，地处雪山下边，农作物跟植物也谈不上富饶。多年前那次地震给这儿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动荡，跟街上给穿着民族服装的老太太拍张照片，人张口就跟你要5块钱。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这种变质的旅游纯粹就是一个宰客和烧钱的过程，在古城整夜喧闹的空气中除了钱的臭味儿你什么也嗅不到。第一次来的时候，等着我的是17岁之后整个完全叵测的人生开端。第二次来的时候，见证了小左的自杀过程。第三次来的时候，身边是一个与我同样自私虚伪的男人。这次是第四次，我很高兴我能在所有幻觉被消灭之后坦然地跟这个地方彻底拜拜，看着游客们空虚浮夸的脸，我唯一提醒自己的只能是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人。人生太短暂了，不能这么过。

2007年初这次旅行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也许之前我不该还来丽江，应该直接回家。但如果那样干的话，就成了我专程去大理报废一张卡，走超过10公里的路，然后浪费一些钱并且不睡觉。这有多二呀？！究竟是因为不着调人才变得倒霉，还是由于倒霉使我放弃了正常的生活，我根本就不知道。从21号北京莫名其妙突然的大雾开始，整件事情就变成了一场使人哭笑不得的闹剧。我见证着一件好事究竟是怎么变得糟糕，最后完全反了过来。也许我可以坦然地说我并不在乎，因为死磕这种态度能使人在绝境之中坚强起来，可我还是想不通一切为什么会这样。那天我差点儿就哭了，不是因为卡被吞了，不是因为我人缘差，不是因为没有住的地方，不是因为没有吃饭，也不是因为走路走得很累。而是——我从17岁时开始的这种崩溃的人生，很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并且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没有尽头。

现在我要去找间好一点的馆子吃点儿东西，然后继续战斗。世界那么大，钱那么少，人生那么短暂，环游世界只是个短暂的美梦。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有去不了的地方才叫做远方吧。

这一段特忙，特累，必须加班到21号，爷爷家也去不成。家里来了一帮亲戚，占了我的屋和床，晚上我只能睡客厅沙发上，不过无所谓了，再有两天就能跟妃子游荡在大理丽江各处喝大酒，为这我什么都能忍。收到了好多新年礼物，有鞋子、衣服和烟酒，除夕夜里打麻将赢了10块，太二了。

今天来记一笔的原因是双一跑了。妈的，为了泄愤我几乎想立马去菜场买两只肉鸽回来煮着吃掉。我不跟它一般见识，我也不生气，就是惋惜我对它的信任终于也还是白费了。就想不通，这么长时间没栓它，在窗外它怎么就不跑呢？看来越狱确实也要挑个日子。不知道它能找着回家的路吗？要是真回去了又只能混迹在其他的鸽子里变成一只没有身份的鸟，孤独的日子真那么难以忍受吗？



看这照片我也挺心酸的，自由对鸟来说应该更重要，所以我完全理解它站在那儿伸长脖子朝外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其实待了这么些天才跑已经给足我面子了，但这也掩盖不了它背叛的行径。第一次把它脚上的绳子解下来的时候，看见它没跑，我真高兴呀，以为我们之间好歹建立起一种类似盟友的关系了。真够幼稚的。开始就不该把它带回家，看着空掉的盒子跟盘子里没吃完的玉米我就闹心。

昨晚喝高了，凌晨3点多才回到家，睡到7点半又挣扎起来上班，喝到那个份上我居然没吐，看来这一段状态还算不错。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醉了之后给小海打了个电话，丫好象告诉我他在广州？回家后又接了个电话，不知道谁打的，问我要是非残疾不可的话我选择放弃身体的哪个部位，我说我可以放弃左手。太裂了，大半夜的专门打电话说这个有意思吗？知道是谁干的我非骂他不可。

初一那天没去寺庙抽签，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引导着我发生了变化。每年都抽上上签，但每年都一样倒霉，只在抽到好签时短暂地愉悦几秒钟，现在就连这点乐趣也丧失了。如果一个长期酗酒的人自杀了，并不是因为酒精带来的肉体痛苦，而是他在酒精浸泡的岁月中已经对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兴趣。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明天是今天的翻版，真是他妈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仔细想想，现在除了打桌球以外我根本没有别的爱好，日子究竟是怎么越过越乏味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戒酒，一条道走到黑了只能。

对现实生活和别人的忍耐限度越来越低，不愿意在任何一种妥协的过程中浪费时间，我似乎向来都是这样生活的，可自己的个人意志却从来没有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所以很多时候搞不清楚究竟坚持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如果我能与周遭的一些保持距离，在扰乱人心的范围之外，不知道是否会弄明白内心真正的向往。在[鸽子]中被删掉的段落之一：‘作为战士，他从没像现在这样优秀过，他目标明确，即最终是为了自身的解放而不是为抽象的理想、为那些政客们根据情况随时能颠来倒去进行折腾的口号而战，惟有自身能激发他坚韧不拔的战斗狂热。’

我真他妈讨厌楼下那户逼人，天刚擦黑就玩命朝窗外放一种劈啪作响的傻逼焰火，一股又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从我的窗口传进来。为了进行报复，今天中午我到天台拔掉了他们家太阳能上的塞子，近期他们家再也放不出热水了。这是一次明确的暗示，本来用不着这么干，但我讨厌他们，所以这并不算过分。在办公室里睡觉时梦见了一些虫子，色彩鲜艳，跟人似的坐在那儿梳头，还披着紫色斗篷。我讨厌虫子，想立即醒来未遂，直到其中最大的那条转过头来朝着我笑，俨然是一张我所熟悉并十分厌恶的人脸。拍了新的一组植物，颜色十分纯正的一种杜鹃花。朱师去年花70块买回的一坨糟树根，谁知竟能开出那么漂亮的花。植物的世界就是这么美妙。

关于2007年现在我还没有想过什么生活计划，就连5月必须进行的那次长途旅行目的地也还未明确，可以肯定的是我要多写稿子攒点钱，而后便继续假装镇定地乘着那列酒精的火车，随便它将我拉去什么地方。是的，双一背叛了我，它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方式去生活，我给了它这个权利，所以不抱怨。因为我依然是那么的喜欢它。

感谢牛总给我这么漂亮的照片。以下是新小说的全部内容：



献给属于你和我的每一个等候的日子。

                                                                                             鸽   子

    四十二岁那一年，雷先生以腿部旧伤复发需要卧床休养为名，坚决从司法系统那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提前退休，同时拒绝接受公家额外给予的高级干部退休福利，包括一名品行端正的中年保姆与随时调用公车的权利。事实上雷先生从来不廉洁，在职期间他收受贿赂几乎已经半公开化，虽然没有做出侍强凌弱之类的事情，他敛取的不义之财数目之巨仍然使人愤恨无比。搬离办公室那天他十分急切，脸上却毫不慌张，从身旁匆匆走过时人们似乎还听见了他哼出的小曲儿。司机最后一次为老领导办事，收拾完东西并将雷先生送回家后，他得到了一个很沉的箱子。晚上回家打开一看，里边尽是昂贵的高级金笔与镀金或纯银的各式镇纸。大概是有求于雷先生的人送的，但这么多奢侈的用具如何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一位干部的办公室里？它们只能呆在不见天日的盒子中，最后又像垃圾似的被随便抛弃。雷先生如此突然决定退休，每个人都感到十分诧异，虽然他腿上的旧伤确实存在并从某种程度上折磨着他，可从一开始情况就没有什么变化。于是人们猜测多半因为受贿东窗事发，他们每天反复查看报纸，等着看到雷先生某日被审查乃至被逮捕，然后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可惜事与愿违。不久后，据说雷先生搬入了城外最新的高层住宅，并买下其中一栋的整个天台。人们的失望与愤慨日益高涨，因为他们中的中许多家庭几代同堂却只能住在火柴盒似的小房间里。然而，就像每个人、每件事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流水带来的泥沙掩盖那样，雷先生也不例外。他被遗忘的速度甚至更快，由于他既没有给人们带来什么好处，也没有损害他们——他得到的本来就不属于大多数人。

    每天清晨、中午与黄昏，雷先生站在天台边缘注视着鸽子们分批飞向天空。他爱这些雪白的和有杂毛的小东西，如果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仅存的玩意儿值得他付出感情，无疑就是这些鸽子。天台左侧是最新型的不锈钢全自动鸽子笼，带有每日定时冲洗粪便、自动喂食以及根据外界温度调节笼内温度的功能。鸽子在如此优越的生活环境中甘之如饴，它们从最初的三只发展到五十只，接着又翻了好几倍，——安静地像气泡那样悄然繁殖着。当雷先生走到笼旁查看饲料和水的消耗量以便及时补充时，鸽子们便齐刷刷地抬头注视着他，并散发出一种特别温柔的气息，雷先生觉得那就是感情。尽管鸽子是一种非常沉默的动物，它们中的大多数很少开口发出声音，另一些个性较活泼的也只会在夜里临睡前随便“咕咕”叫几声。有时候，有些感情是不需要诉诸语言的，或者说在雷先生看来没有必要这样。也许不知如何说出口，或者又担心表达得不够妥当，那么干脆任凭它在内心默默流淌即可。三个群体的领头鸽都很健壮，是所有鸽子中最俊俏、最优秀的。它们脚上绑着鸽哨，带领鸽群在空中变化各种队形，还经常飞到离家很远的地方。雷先生最喜欢黄昏时分的领头鸽，它身上有一股特别无所谓的气质，有时甚至在夜晚也飞，这不止因为它不像别的鸽子那样惧怕黑暗，还因为它从来就不睡觉。这是最初买回家那三只鸽子中的一只，从外表上看不出与别的有什么不同，只是不喜欢吃饲料，更中意菜叶与碎蛋壳。无论雷先生夜里几点去鸽笼察看，它总睁着眼睛在笼中踱步，仿佛沉思什么，看起来有些疲倦，浑身却散发出无穷的精力。那也许是某种还未消失但并不久长的斗志，就跟那些因内心欲望过于纷乱而对生活产生厌倦的人一样。在夏季清爽的夜空下，雷先生经常打开笼门将它放出来，明亮的月光均匀地洒在天台边缘散步的一个人与一只鸽子身上，直到东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他们才回去休息。雷先生感到又疲倦又满足，因为二十多年以来的每个夜晚他都饱受着无比顽固的失眠恶疾的煎熬。

    刚开始发现自己突然睡不着觉是在二十三岁的夏天，雷先生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白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尽量使自己工作到疲惫不堪才上床。起先这个办法还管用，有时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在天井里洗一个冗长的冷水澡，回到房里吸最后一根烟时便靠在摇椅上进入了梦乡。随着时间过去，他发现无论想出什么办法都抵御不了夜间袭来那阵突然的清醒，最后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睡眠。这就是永久性失眠症的最初征兆，活着的人只要沾染了一点儿这种病的气息，就等于踏上了一条脱离现实世界的道路。三十岁来临之前，他在经过种种治疗失败后决定放弃抵抗，“如果我从此用不着再睡觉，那就更好，”他面无表情地对最后一个医生说，“那样活着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情。”然而，医生对他解释说，“这种失眠症可怕的地方还不在于使人无端亢奋不能睡觉，并无法治愈，如果任其发展而不加以控制，最危急的症状会在后期失去记忆。”也就是说，一旦患上此病的人习惯并且乐于昼夜不眠，就会开始毫无规律地从脑中抹去往事的痕迹，逐渐忘掉一切曾接触和学习过的东西，甚至还将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白痴。雷先生听后满脸无所谓地走了，他认为普遍医生总会把无法治愈这个字眼挂在嘴边，并夸大一些司空见惯的事实。如果一个人在一生中从未失过眠，那才应该觉得奇怪呢，因为他要么是个智力发育不健全的白痴，要么根本没有生存价值。此后几年，雷先生把全部精力与时间都投入尔虞我诈的权利斗争中去，他得到了越来越多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恐惧好象不知不觉消失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只要源源不断的欲望能被满足，睡不睡得着又有什么要紧呢。

    雷先生的两餐吃得很简单，清炒混合蔬菜与豆腐汤，天天如此，他长期吃素并乐于保持这个习惯。也许一些老年人退休后为了打发多出来的时间，会给自己做各种花样繁复的菜式，即便他们并不想吃。雷先生从不这么干，如果确实需要改变生活习惯去适应多出来的什么，人只会变得越来越乏味无趣。自从他试图忘掉无法睡觉这一事实，也许就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有时他也想睡觉，但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出于对睡眠的深切怀念。大约从退休前一年开始，他发现自己有时想不起一些往事，但发作得并不频繁，所以他觉得这无非是年龄增大的通病。随着在世界上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脑中必然储存了许多逐渐变得无用的信息，为了继续走下去，适当甩掉些包袱也很合理。有一天办公室里的灯管坏了，电工碰巧休假，雷先生只得自己动手换。他寻找一架小型人字梯，这是很常见的工具，可是他想不起它的名称。他没有想到这就是永久性失眠症的最后阶段，因为这东西他平时根本不接触。等他终于察觉到医生的警告时，这种看似正常的失忆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又过了几个月，他决定退休。雷先生想给自己充足的时间赶在变成白痴以前从头回顾人生，他打算把那些珍贵的事一一记录下来，以便无论在多糟的时刻都能清醒地面对自己。因为漫长时光的流逝逐渐消除了他心中轻率的念头，可那种失望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清晨，目送第一批鸽子飞上天空后，他回家躺在窗前的摇椅上开始回忆，用不带情绪的语言叙述那些他在白日梦似的回忆过程中想起的微小细节，并用小录音机保存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问题出在整理录音带的时候。每录完一盘他都会先完整听一遍，后来重复的内容开始出现，这还没什么大碍，关键在于那些重复的事仅从表面看起来相似，其中的重要细节每个版本都不一样。如果在前一次回顾中他因对自己的生活有怜悯之心而无意中粉饰和修改了往事的真相，那么在下一次录音中必然会听到对自己斩钉截铁的批判和揭发——往往充满了毫无来由的恶意——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怨恨、并且从未喜欢过自己。两种情绪都不正常，正如人们在审问犯人时通常会诱骗与恐吓他们那样，这仅仅是铺垫而离真相还十分遥远。最后连雷先生自己也在迷宫一般的时间里失去了方向，他时而假装并不在乎往事被遗忘，时而又异常伤感。因为，无论是在生涩的少年、奋斗的青年，还是整个中年的岁月中，除去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制造出的那些表象，一个女人与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总以坚韧不拔的姿态持续在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发着光。

    她叫丽塔，是战争快要结束时来到这儿的。他们相遇时雷先生只有二十岁，而丽塔比他还要更小一些。那场全国范围内的战争一共打了十年，无数个年轻人离乡背井四处闹革命，对未曾谋面的领袖那疯狂的崇拜使他们脱离了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自愿或者说不得不陷入无端的狂热中去。战争的第一枪刚刚打响时丽塔还不到十五岁，她以无尽的耐心等待了五年，接着又把三年时间花在由边境赶往内地的遥远路途中。在穿越完一层又一层密林和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之后，她终于乘上了革命的最后一班列车。雷先生发起和参与过六次武装起义，六次都失败了。尽管这样，他在战士们心中的威望仍然非同一般。到战争后期，所有迹象都表明大家不幸成为了可悲的政治牺牲品，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就消耗在了毫无意义的个人崇拜之中。雷先生整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苦苦思索，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们毫不犹豫投身革命时，他们恐怕未曾指望自己会成为英雄，或能够在战争中得利。随着时间过去，激情被消耗得一干二净，他们发现代价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大，只能盼着战争尽快结束，能回到从前厌恶的生活中去几乎都成为了一种饱含幸福的渴望。这场战争也许只能证明青春、热血、激情、理想之类抽象的字眼不但毫无用处，还使人变得愚蠢。就在这时，丽塔来了，她四处打听革命委员会所在地，逢人便阐述自己的革命立场和远大志向。很快，关于这个‘美得出奇但脑子有问题的姑娘’的流言就在城里传开了。人们充满恶意地在背后进行各种下流的猜测，还告诉她革命早就结束了。等雷先生知道这个消息时，丽塔正在小旅馆肮脏的房间里准备自杀。

    那天傍晚雷先生亲自到小旅馆去找她，据守在房间外的勤务兵说，他们俩整整谈了一夜。次日清晨回到办公室，雷先生马上任命丽塔为他的贴身助理，将协助他处理关于革命的大小事务。两年后，革命彻底宣告失败，各地的领导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暗杀。丽塔在逃亡途中为雷先生挡掉了射向心脏的致命一枪，她用实际行动与整个生命捍卫了自己的信仰。他们初次相见时的谈话内容与此后两年间所有的谈话内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自丽塔死后雷先生便决定终生对此保持缄默，哪怕因此失去了追认丽塔为烈士的机会。“不是人自己选择命运，从来都是它选择了你”——雷先生总会在毫不设防时想起这句丽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啊，他想，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战？就连说自己可笑都显得虚伪和不实在，我不会再抵抗了，一切都是徒劳的。战争结束后三年，他回到大学完成了学业，随后进入政府部门从最底层的秘书干起，八面玲珑，从不抱怨。在工作的二十年间呆过很多部门，每次都能出色地处理所有棘手的事情。长期吃素使他消瘦但健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经得起岁月和许多不幸回忆考验的、与众不同的气派。从不参加任何宴会与饭局，没有人知道他下班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也许要想避世必须先入世，两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当大多数人拥有幸福却不自知，还在拼命渴求些什么时，他们可能从未想过，另一些人穷其一生所匮乏的不过是真正的内心安宁而已。雷先生自丽塔死后便没再碰过别的女人，每个夜晚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次次闻到子弹射入身体时的焦臭味，可是他再也无法感受到那阵突如其来清晰的巨痛，只得任凭内心的重门砰然关闭。这是固执的人医治内疚的办法，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逃避孤独，相反，想以这种方式来保持孤独。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对丽塔怀有一种怎样浓烈的感情，就连丽塔自己也没有察觉，因为他给自己的内心上了门闩。

    似乎人一过二十岁，就会感到时间像是飞起来了，然后无法控制地老去。可人一到四十五岁，时间又变得缓慢无比，你根本无法察觉它的流逝。中午，雷先生再次到天台上目送第二批鸽子出发，同时检查已经结束飞翔回家的第一批的身体状况。偶尔会减少一两只，因为有许多人用气枪向它们射击，也许只是觉得好玩。一切都干完后，他在天台上走来走去消磨掉整个下午，当他用透明肥皂清洗日渐衰老的身体时，当他穿上老年人穿的细麻做的黑色中式衬衣，当他抚摸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争遗留下的疤痕的时候，雷先生就会想到丽塔，无时无刻。终生孤独的命运洗涤了他的回忆，燃尽了几乎所有愚笨的怀念——那是人生堆积在他心中的垃圾，而同时又提炼和升华了另一些痛苦的体验，并使之永存脑际。在长达数十年的郁郁寡欢后，他进入了一个由鸽子、回忆和天台构筑成的天堂——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并将永远如此。三年来，雷先生就在这样一种难以自拔的现实中生存着，鸽子已经繁殖了上千只，他感到说不出的满意。现在，整个世界缩小到他的皮肤表面，而他的内心几乎已经摆脱了所有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了回忆的陷阱，其实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并非发自真心。有天清晨，他坐在摇椅上欣赏着过早出现的阳光，想起了丽塔却毫不动心。这一切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犹如在很长的时间里口中只重复咀嚼着同一块泡泡糖那样，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滋味。

    许多年以后，成为活跃在整条西南边境上最富有的财主，彭将会重新想起雷先生带他去天台看鸽子的那个遥远的清晨。那时候临近春节，政府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打击犯罪行动，从边境来的年轻人彭因涉嫌贩卖毒品和私酒而被逮捕。他能听懂城市里的人说话，却装做对一切都不了解的样子企图蒙混过关。随身携带的十瓶绿龙酒照例被没收，他并未试图反抗和辩解，乖乖地被关进了看守所。次日中午，雷先生在家接待了一位访客，来人带着一箱礼物。这是当年雷先生利用职权提拔起来的警察局长，他没有久留，放下礼物后坐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开。雷先生打开箱子，里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十瓶罕见的绿龙酒。——由精心挑选出的优质大麻叶与上好的伏特加泡在一块儿，经过二十个月地窖封存，才能得到颜色碧绿得如同翡翠一般的绿龙酒。雷先生打开其中一瓶，凑到鼻端先嗅了一阵，接着仰头喝下一大口，刺激的味道在瞬间就使他回到了那个荒唐和愚蠢的年月，丽塔来时身边就带着这种酒。两天后，彭被释放了。警察局长让他上了一辆车，接着把他送到雷先生家楼下。当彭跟着雷先生爬完十二层楼梯到达天台时，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竟会出现那样一副画面。无数只鸽子飞过来将他淹没在一片羽毛的海洋中，翅膀与翅膀之间的空隙被一种沉默的温情全部填满。彭感受到巨大的喜悦和恐惧，雷先生说：“你喜欢吗？”彭声音嘶哑地喊道，“是的！我喜欢！”雷先生没有说他为什么把彭救出来，但彭知道肯定是因为那种酒。绿龙的配方只掌握在他们一族人的手里，西南边陲的高山和密林后有一小块盆地，全年炎热及湿润的气候使大麻长势良好，峡谷中奔流的大江带来了充足的水源，他们在这儿安居乐业，靠种植各种能提炼麻醉品的植物为生。

    也许人都飞驰在秘密的旅程上，也许这旅程本身就是个诱惑，当离开出发点以后，走了多远，要到哪儿去，种种问题已经不再具有解答的价值，需要一再确定的仅是深藏于内促使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为了制出品质最好的绿龙酒，彭从十六岁就开始学习这方面的所有知识。他亲手播下大麻种子，日复一日锄草、浇灌，精心照料每一株幼嫩的植物，直到收获季节来临。他将在收割开始前连续睡足三天，然后不分昼夜去寻找长势最好的植株留下结籽。如此经过三年，他手头已积攒下有史以来人们见过最好的一批大麻种子。次年春天播种结束以后，他独自一人翻越重重大山，到国境的另一边与倒卖各种货物的商人接洽，得知半年后将有一批军队用的伏特加酒到那儿去的消息，他预定了一升装的十瓶。用来泡制绿龙酒的大麻叶子必须在成熟前两个半月采摘下来，从离开植株到装进瓶里不能沾染铁器和水，只能每夜放到露天下让露水将叶片一一浸润。彭小心翼翼并满含深情地处理叶片，挑选那些颜色最纯正、光照最充分的，采摘时的香气足以使人因此沉醉。叶片还在晾晒时，商人如约送来了酒，由于商务往来较少，以前他从未到过这片隐藏在群山之间的盆地。站在彭种的大麻田边，商人高声欢呼并跪下膜拜上天，“神啊！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的！一切在于如何唤起它们的灵性！”当晚，彭与商人在火塘边试吸了烘干的第一批嫩叶，商人得知彭想到遥远的首都去，便在路线和经验上教给他许多有用的知识，并连连夸赞大麻叶的优良品质。数年后，他与彭合作制造及贩卖绿龙酒发了大财，临死前他怀抱着一瓶注册商标为‘火枪’，并已成为著名品牌的绿龙酒，躺在床上高声说：“这是我们时代的伟大商品！”

    彭出生后不久便被送回了母亲的家乡，因为城市里的战争还未结束，丽塔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他，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于是彭便像一个嗷嗷哭闹着，需要吃东西的包袱似的突然被甩到了另一个地方。负责运送他的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勤务兵，那人只是想到远处玩玩，把指南针和地图装进背包，就轻率地开始了冒险。起先他们没有遇上什么了不起的困难，一星期后进入位于边境线上的最后一个省，从这儿开始就不通车了，大多数地方也没有电，生活习惯已经跟内地截然不同。以后的十几天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阳光，森林越来越深，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跟腐烂的落叶，也许还有人或动物的尸骨，四周阴森可怕，鸟叫声也离得越来越远。在行进中偶尔会听到有什么大型禽类铺展翅膀的声响，使人脊背一阵寒意。对森林的想象使勤务兵倍感压抑，他开始发现自己由于冒失而踏上的这次旅程很可能通向死亡。巨大的恐惧感时刻压迫着他的心，从此他没有再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终生在连自己都不了解的迷惘中陷入了永久的沉默。离开城市前丽塔对他说，“最重要的是不能迷失方向。”因此他一直手不离指南针，深一脚浅一脚地坚持朝着看不见的西南方走去，直到穿越一层又一层不见天日的森林。彭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当勤务兵像梦游似的艰难赶路，忘记吃东西及补充水分，他就大声哭闹直到他有所察觉停下脚步为止。那是一个星光特别灿烂的夜晚，筋疲力尽的勤务兵背着孩子倒在村口，浑身衣服破成了烂布条。族里的长老发现星象异变，却怎么也参不透其中的奥妙。那预示着一条不断离开又总会回归的血脉，将给这个地方带来兴旺，同时也带来致命的动荡。翌日傍晚勤务兵醒来，将丽塔亲手写的信和孩子的出生证明交给族长，看见文件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族长没有追问。出于对旅途的恐惧，勤务兵决定不再返回城市，从此留在村寨中继续生活。年少时的一时卤莽使他经受了一些无法避免的波折，却因此得到了异常平静与舒适的另一半人生。也许通往幸福的道路始终充满了痛苦，而大多数人往往无法走完这条长路，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无法经受考验，并始终没有勇气去迎接未知的明天。

    出发那天是星期一，初冬的清晨有些冷，刚起床时还下过一阵小雨。彭随身带着五双由村里的妇女专门为他编织的草鞋，将准备一同上路的骡子赶出来系上鞍带。族长四点不到便来到了彭的屋外，眼前这个壮实的大小伙真是当初哭个不停那个婴儿吗？那时候他大睁着两只眼睛，闻见村民们吸大麻时的香气便安静下来，果然是继承了本族血脉的后代。二十余年的岁月在眼前一幕幕闪过，族长突然想起了丽塔。这些年来他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她，可当初送她离开时的情景就跟现在一模一样。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到底还是掉进了怀念的陷阱。——时间是不会过去的，只是在不断重演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彭在族长的照料下长大，他从小便是个寡言的孩子，总像是在沉思着什么那样将自己与周遭隔离开来，村里许多人甚至从未跟他交谈过。刚能听懂别人说话时就有许多妇女对他讲述了他的身世，“你不属于这儿，”她们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他不怨恨将他生下后又抛弃的双亲，相反，他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一直在暗中怀有亲切的感情。他觉得他们肯定还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也许还会有其他从没见过但彼此相似的兄弟姐妹。于是彭打算去寻找，——美丽善良的母亲，威严挺拔的父亲，乃至一个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完美的家庭。他所有的线索只是当初丽塔离开家时没有带走的一张路线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红色的小箭头，它们从边境线上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北方，那儿是整个国家的中心。如果彭此时没有出发，并且永远切断与北方的联系，或许他会在劳作中成长为一个默默无闻的手工匠——一头大体上幸福和快乐的动物。他将永远无法预料每一个决定会对生活产生怎样重大的影响，也不会知道对打算生存下去的人来说，无论是呆在哪儿，以及有没有亲人，其实都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未经考虑便放弃了一切，既不害怕，也不留恋。

    直到在清晨寒冷的菜市场里被逮捕，彭才从寻找亲人的迷梦中清醒过来。蛮横的警察们二话不说抢走了他辛苦制作的酒，所幸他放弃了抵抗，才几乎没有挨打。当被投进看守所里的囚室，与同居一室的小偷、杀人犯和强奸犯互相打量时，彭不由得暗中握紧拳头，做出了杀出一条生路来的准备。当天夜里囚室刚熄灯不久，彭就被人从铺位上踢了起来。小偷用一支磨尖的牙刷柄企图胁迫他跪在马桶边，彭轻而易举地夺过了那个可笑的玩意儿，仅用两根手指就将其折成两半，然后回到铺位上接着睡觉。两天后，他莫名其妙突然被放出去了，警察甚至还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坐在警察局长的高级轿车里往雷先生家驶去时，也没有人告诉他将把他带到哪儿去。最后，跟着一个特别瘦的古怪男人上到天台，结果被扑上来的无数只鸽子围了个密不透风。——这就是彭到达城市后的全部遭遇，他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命运就已大起大落发生了好几次变化。结束与鸽子的会面后，瘦男人带领彭走下一层楼回到他的家里。桌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瓶彭做的绿龙酒。瘦男人打开瓶盖为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后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对彭说：“你是从木节来的吧，这酒是从哪儿弄的？”彭说：“自己做的。”瘦男人脸上一双眼睛瞬时精光四射，他迫不及待地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住在这儿，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能帮上点儿忙。当然，我也有事要麻烦你。”彭没有立即答腔，他又说，“叫我雷先生就成，先吃饭，完了带你去房间休息。”彭犹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木节来的？那里很偏僻。”雷先生喝了一口绿龙，指着杯子说，“因为这个。从前也喝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彭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多变，可惜这仅仅是个开始。吃完淡而无味的素菜和米饭，雷先生到厨房洗碗，彭看着他的背影说，“谢谢救我出来。”他好象没有听见。

    彭不得不费了很大的劲，才能适应在城市中鸽子笼似的房间里的生活。他第一次坐在马桶上解手，并且见识了非常冰冷的一个大盒子。由于他的到来，雷先生暂时停止了回忆录的工作，而开始秘密提前策划一件事情。学会使用电炉后，做饭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彭的肩上，雷先生没有让他也吃素，而是频频买回新鲜的肉类。虽然他们很少交谈，可彭逐渐感受到了雷先生从不表露的善良内心。住下的第二天雷先生就给了他一份钥匙和市区地图，还告诉他一旦迷路可以拨打一个电话号码，自然有人把他送回来。被逮捕前彭已基本熟悉了这个城市的主要路线，他装做摆地摊，拿出一瓶绿龙酒等待着喝过它的人出现，然而却一无所获。现在，唯一喝过它的人就在眼前，何必还费心出去寻找呢。从雷先生说话的习惯以及警察局长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这人从前必然是个大官，只是不知道看起来还很年轻却为什么整天除了上天台喂鸽子就什么也不干。彭打算等待一段时间静观事态发展。然而天台如此美妙，甚至能在上面奔跑。站在边缘放眼望去，触目所及都是高楼、人群与街道，树木少得可怜，人们只能在狭小的房间里苟延残喘。其实整座城就是个巨大的监牢，身在其中的人以为人生有希望，他们费尽心力为生活打拼，其实与被关押的囚犯无异。雷先生说这整块天台都归他所有，彭想，这要内心非常自由的人才可以做到。不久后，彭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雷先生从不睡觉，一到夜晚他就沿着天台边缘来回地走，直到天亮才回家休息。彭以为他喜欢在白天睡觉，却看见他始终睁着眼睛。联想到那些鸽子与雷先生孤寂的生活，彭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悯之情，他从没见过一个人不睡觉也能活下来，甚至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雷先生一定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他想，他受这样的煎熬是在接受命运的惩罚啊！彭没能立即察觉，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对雷先生产生了父子般的感情，这不只因为他有一颗未经污染的天真的心，更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将他俩联系到了一起。

    每次清醒过来，都需要比上一次更费劲地思考，雷先生花了几分钟才想明白，哦，我是在家里，还活着。在经年累月的失眠中，他偶尔会睁着眼睛做梦。那些梦就像一出怎么也演不完的滑稽戏，他站在一旁观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在记忆里，最遥远的路程反而是直线距离？如果对丽塔的怀念可以用斤来计算，那积压的重量足以使他永世不得翻身。彭沉默地煮饭、打扫，除了在刚来那天说过几句话以外，便再也没有去打扰雷先生。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特别执拗的什么，雷先生想，是天性中的东西，竟然会有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接触过似的。他正在酝酿一次谈话，也许该是两个人交心的时候了，但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才比较合适。彭一直在暗中观察和揣摩他，雷先生装作浑然不觉。况且，要对彭说清那件事必须提起丽塔，他不敢保证彭是否会相信他说的话，因为丽塔的族人们很可能以为她还活着。从那时起，雷先生总会在正午阳光最强烈时在自己的梦里看到在战争时期呆过的那间办公室。他看见自己从窗前的摇椅上起来，打开门就能走到办公室里，那儿摆着有三个抽屉的原木桌子，墙上还挂着作战地图。从这个房间他又能走到另一间相差无几的房间，然后再走到下一间，没完没了。一天下午，当彭给他送来饭菜时，他叫住了他。“很久以前，你们族里有个女孩到这儿来过。”彭不知雷先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他坐在摇椅上，看起来很平静。“就是那个姑娘让我喝了绿龙酒，并且还告诉我一件事情，”雷先生接着说，“你会做那种风筝吧？”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彭，而后者充耳不闻，以做梦一般的语气问道：“那个女的是叫丽塔吗？她现在哪去了？”雷先生诧异地说，“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按年纪来看，她来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出生。”彭回过神来，慌乱地接口，“只是听族里的老人说起过，据说她是边境线上最漂亮的姑娘。”那次互相试探的聊天使他们彼此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隐瞒什么，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似乎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又好象他们等待着对方告诉自己从未被说出的东西。

    过了两天，雷先生再次与彭提起了风筝的事。丽塔曾在无意中跟他说起，她的族人会做一种特殊的风筝，将人绑在上面放上天空，其效果等同于飞翔。听起来属于那种荒谬的传说，但雷先生对此信以为真，并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都念念不忘。如果不是因为鸽子，雷先生知道他一定会离开这个城市，也许将独自前往边境去寻找丽塔口中的世外桃源，可是鸽子使他一次又一次得到了短暂的安宁。那个星期日，他准备登上天台时看见彭的房门开着，房间是空的。他在桌上留下字条，让彭回来后到天台找他。在最高一级楼梯上坐了三个多小时，他终于听到了彭上楼的脚步声。“一大早就出去了？”雷先生问。彭微笑着，他用手拍掉裤腿上的灰，对雷先生说，“我们上去吧。”鸽子们扑腾了一会儿翅膀，天台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雷先生盯着彭的手看了几分钟后说，“还是我先开口吧，你能告诉我大老远来北方究竟为什么吗？”彭爽快地回答：“为了寻找失散的亲人。”雷先生点点头，“上次你问起的那个族人是丽塔没错，战争结束前两年她跟我一块儿工作，关于绿龙酒和风筝的事都是从她那儿知道的。”彭拼命压住自己沸腾的感情，假装不经意地问，“那她还活着吗？”雷先生叹了口气，“革命失败的时候在一次伏击中牺牲了。”彭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感到其中必然另有隐情。他相信雷先生说的，丽塔确是死了无疑，可看雷先生的态度，似乎他并不知道丽塔曾生下一个儿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先生站在那儿，手插入衣服口袋，他感到自己不能再等待了，他脱口而出：“听我说——我想我必须得到你的帮助，不管有多困难，要花多少时间，以及你有什么条件，我必须乘上那种风筝飞一次，在我死之前。”看到彭想说什么，他焦急地摆了摆手，示意此刻不希望被打断，“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也别管干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要求，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彭思索着什么，他起初没听明白，心里也一直有疑问，可是雷先生那狂热的态度突然打动了他。那几分钟等待的过程如此漫长难熬，然后雷先生看见彭点头说好。

    夜里，彭躺在床上从贴身的兜里拿出一张照片，对着从窗口洒进的月光仔细端详。这是他在天台上拣到的，照片中年纪尚轻的雷先生与一个美丽非凡的女孩并肩站在废墟上，他们周围有另一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雷先生一手拿着烟，一手摸着腰上的枪套，看起来志得意满。黑白照片这许多年来也没褪色，仅仅稍微染上了一点黄。彭不是没有想过，雷先生可能就是另一半血脉的来源，但他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说起来，雷先生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坏处，可他那样的人多半不会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付出感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天台本来是空气明净的地方，现在都弥漫着令人难受的尽是陈腐回忆的气味。彭茫然若失，仿佛迷了路来到别人家里似的，雷先生身上没有一丁点儿地方能激起他对亲切感情的回应。——雷先生已在没有睡眠的噩梦般的人生中，在没完没了的水浴中，在看似温和实则无情的鸽子群中渐渐背离了这个世界。到最后，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已经彻底颠倒了——他再也没有恢复理智。可彭却对雷先生却怀有难以言明的好感，看着他脸上的皮肤由于索然无味的孤独都裂开了口子，可眼里狂热的火光却从未熄灭。——他将自己的身体囚禁在天台上，心却等待着冲破牢笼的那一天来临。自由究竟是什么？彭想，为什么一些人会如此渴望？雷先生是一头因年岁和失望而暂时平静下来的猛兽，可这种平静也是假象，就像回忆中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那样。因为他终生都在追寻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没有确切定义——很可能并不存在的东西。当每个年轻人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时，他们会发现其中有许多自己没有的东西。选择追寻什么，就是选择人生道路，想拥有的欲望多么强烈，就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从来没有一个标准供人判断，因为从来没有人得到过那些东西。

    风筝一做就是两年，由于城市里没有大树，必须架设一个有一定分量的卷线轮轴，还好有天台，能省不少事。彭在天台上施工时总想，雷先生是否正为了这个目的才买下天台？而他又怎么会提前知道自己的愿望一定有机会实现？又或者仅仅是想给鸽子们容身之地？他长久地注视着鸽子笼，它们繁殖的速度太快了，尽管又增加了整整一组笼子，还是无法全都宽敞舒适地住下。雷先生察觉到了这种拥挤，他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其中一部分，——曾受过伤的、肥胖或懒惰的、模样不俊俏的。那个冬天特别寒冷，但没有下雪。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刮起大风之前一切就能完成。彭觉得雷先生变了，他好象总能斩钉截铁地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这是出于长期自我保护所养成的习惯，就像变色龙那样。他经常出去散很长时间的步，城内稍近一些的地方都走遍了。满街都是没有户口的、超生的脏孩子，他们的父母从四面八方涌进城市，越无望就越要生更多的孩子。一件又一件低劣的复制品，雷先生厌恶地想着。很多穷人眼中出现了阴郁的孤独，也许是因为太冷了，他们又不得不闲待着，没有活干就没有钱买食品，也没有取暖设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身上的焦虑。犯罪案件越来越多，一部分走投无路的人最终选择了铤而走险。一直挂在嘴边的反抗和斗争也落实不了，因为穷人根本无法团结起来。圣诞节前夕，家里来了几位衣着光鲜的访客。彭从来没有看电视的习惯，不知道这几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就是眼下城内政、金各路的巨头。雷先生照例出去散步还没回来，他们稍带不安地等待着，并讨论着什么。彭从他们的谈话中隐约听到了“大规模遣返”、“制定新的法律”、“拆除贫民区”等字眼，他站在厨房窗口，一言不发地望着阴沉、黑暗如同铁锅一般的天空，对即将来临的风暴已经有了明确的预感。

    手中握有兵权的人却没有参与过战争，是革命结束后出现的奇怪现象。真正的战争与演习的差别人人心里都清楚，所以巨头们想请雷先生出来担任参谋，因为他们正在策划一次大清洗，为了使城市更加繁荣，为了让富人们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看完准备于当晚刊登在各类报纸和大规模传播的“灭鼠计划”后，雷先生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推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极点，再也没有气力去干喂鸽子以外的事了。巨头们虽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从雷先生的外表来看，他枯瘦孱弱得确实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好在金钱即是无往不利的唯一武器，没有经验大可在实战中学习。他们走后，雷先生端着茶壶上了天台，彭拿过那份文件草草看了一遍，这是类似于最后通牒的条约，言辞间充满了鄙夷和挑衅，由城内富人协会发起，政府部门协助实行：一、将所有无正当职业的外地人遣返回原籍，路上所有费用由各人自己承担。二、生了一个孩子以上的夫妇必须强制离婚，并由其中一方承担超生及藐视国家法律的责任，入监服刑三到十年不等。三、从即日起着手拆除分布在城中以及郊外的贫民区简易棚屋。四、所有血统不纯并无人认养的猫、狗一律捕杀。五、有案底的人必须拿钱出来消案，并自愿进行义务劳动，否则将充军到边境十年不许回家。六、对所有条款有异议并拒绝执行者，以现行反革命罪名枪毙。彭被惊呆了，他想不通雷先生为什么在看完如此卑劣的行径后还能泰然自若，他急忙登上天台，对正在逗鸽子玩的雷先生大喊：“他们会把一切都毁掉的！”雷先生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对彭说，“一个社会维持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丝毫进步，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没有进化，而是更加愚蠢和卑微，这说明现有的体制本身就存在诸多弊端，它已经无法满足进化的要求。什么都有时限，人、事、物、……就连时间都有时限，落后的只能被淘汰。而这个判别的标准由谁来制定才合适？二十多年前我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面对着灯火辉煌的城市，“你看看眼前这个世界，它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就像一匹中了毒的马，再怎么苟延残喘也无法走得更远。而其中的人？呵呵，我想你应该也从这儿朝下看过，你觉得他们是什么？看起来跟蚂蚁毫无差别。与其让庸碌愚昧的人群瓜分有限而宝贵的资源，不如就再玩一场优胜劣汰的游戏，能生存下来的永远只能是少数人，他们将变得更强，更加优秀。”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这就是进化的基本规律。”彭无法反驳，低着头含糊地说，“可这个世界并不是属于少数人的……”。雷先生正色说道：“你还不明白吗？谁手中掌握权利，世界便是谁的。在如今这样的时代，人可不要太过天真，免得到头来伤了自己。”

    彭花了很长时间也没能平息内心的失望，只得日复一日赶工，想着把风筝做完便立即回木节去，从此跟这个污七八糟的世界脱离关系。随着新法律正式颁布，条款中规定的各项措施也紧锣密鼓地着手实行。穷人们起先被弄了个措手不及，随后便决定联合起来拼死抵抗这种不公正的待遇。没过多久，传来了战争正式开始的消息。穷人们在一个夜晚袭击了郊外的小军火库，夺取武器后他们理直气壮地以麻木不仁的姿态占领了近郊的街区，雷先生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也属于这个范围。政府的行动依然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无论从兵力、装备、财力、智谋等各方面比较，穷人的抵抗都仅是螳臂当车而已。更何况他们不忍心摧毁自己亲手建造的城市，在进攻时往往放不开手脚。这次战争只是一场实力悬殊的闹剧，反抗必须付出相应乃至几倍的巨大代价，对于穷人来说，他们只能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了与富人们的残酷条约分庭抗礼，穷人用油墨印制的粗劣传单也漫天飞舞起来。“新的宣言：我们穷人需要一个机会最终得到自由，自由只是应得的权利而并非施舍或奉献。我们没有私有财产，所拥有的只是我们的身体，我们被迫随时随地为了任何目的以任何价格出卖身体，我们把一生浪费在各种毫无意义的劳作上，所有的劳动都是浪费。在这个国家里，我们是所有的社会生产力，我们是最受压迫的人，我们给这个社会献出了珍贵的礼物，到头来却被无情地践踏和抛弃。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出身不同，谁天生活该受穷？……我们必须牺牲自己，为了未来，为了捍卫我们的自由、尊严和生命的权利！……”雷先生看起来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战争唯一的不便只是没法再出门散步了。于是他给彭打下手，不时在旁边递个工具或是帮着抬些什么东西。彭觉得雷先生在这一时期迅速衰老起来，他更憔悴，更忧郁，也显得更加一本正经。一天清晨，他发现雷先生的头发全白了，——他正以旺盛的精力抵御着内心巨大的痛苦和迫在眉睫的衰老，这种精力看来跟他内心的冷峻有很大关系。因为事实上他人生的航船已经驶过了韶华的最后一个海峡，但是在漆黑一团的海面上却依然有灯塔在闪光。

    在长达数月的风向观测中，彭发现这一年初春的风大得离谱。有时仅仅站在天台上，也被风刮得摇摇晃晃。风筝已基本做好，只等防水漆干透后再用牛筋于捆绑接头处加固两遍就彻底完工。这是彭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作品，完全按照雷先生的身高和体重经过精确计算后量身制作。想把风筝放上天应该不会有问题，彭只是担心雷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知能否完成一次飞行。雷先生自己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立春之后就很少露面，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大概是在养精蓄锐。飞行之前那个夜晚，雷先生与彭彻夜长谈，他拿出丽塔曾使用过的几样物品交给彭，它们被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妥善保存着。“我之前不想告诉你，”雷先生充满感情地抚摸着丽塔层用过的钢笔，“但现在我想你有权利知道，并且将丽塔用过的东西带回家乡去。你的族人们肯定非常想念她，……她是那么美，那么可爱，见过的人没有一个不为她着迷。”他顿了顿，看了彭一眼，接着说，“我其实一直想到你们的家乡去看看，她说那儿美得像幅画似的，还有许多珍贵的鸟。可这些年来我只是想着而没有动身，一次也没有。我觉得我不能离开这个天台，也必须留下等待些什么，现在我想，可能就是在等你，也等着完成我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的机会到来。……你愿意帮助我实现它，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我所有的财产都埋在天台右侧第一块隔热板底下，包括这房子，这天台，还有鸽子，现在它们全都是你的了。”彭没有说话，他想雷先生是怎么了？说的这些话就像是在交代遗言。过了一会儿，雷先生长叹一口气，“人年纪大了，慢慢就会相信一切都是注定的，……就像丽塔注定要到这儿来，当年的革命注定失败，……时局注定要每二十五年动荡一次。……结束一个时代，然后开始新的。可能一切从本质上并无不同，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冷酷、没有同情心的人，但我已经不具备改变什么的力量了。这一生我甚至连自己都没能改变。”他递给彭一封信，叮嘱说要是他飞行发生了意外才能打开。次日上午太阳升起一会儿之后，雷先生将自己捆绑在风筝上，由彭亲手将他放上了天空。临行之前他穿上空军防寒服，戴着黄色的风镜，看起来是那样英俊。后来他死了。

    彭按照约定打开那封信，里边的白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无论用怎样的方式结束，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字体很大，微微朝左边倾斜着，笔划的棱角间表达出一种近乎坚硬的美感。彭突然觉得，也许雷先生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是那么自信，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孤独不放。下坠前那一刻，以及乘着风越飞越高时，他在想什么呢？在雷先生紧锁的心门里，丽塔只是旧时遗留下来的一个鬼影，因为她的执拗救过他的命。当第一阵猛烈的大风迎面吹来时，雷先生觉得那阵风不但穿过了他的身体，还摇撼了他的心脏，并携带着过去的声音——以及人们在感到最深切的怀念之前不由自主发出的失望的叹息。然而雷先生早已超然于一切感情之外了，当他在轻率的战争中，在丽塔迷人的气息里，在自我放逐般的工作中徒劳地寻找这种感情却无果之后，却在这块天台上得到了最终的安宁。一种不可抑制的怀念使他回忆起过去历历在目，那些活生生的人物就在此刻于周围的天空中悠然穿行。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同时，战争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像默片似的在眼前播放起来。那上面出现了一个固执的女人，轻率使她跋涉了一条幻觉的长路，去寻找一个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男人。但男人没有使她幸福。雷先生认出了她。随着她在黄昏时分散发出的撩人气味，雷先生看到了在一间空旷的会议室里，在作战地图与桌椅之间开始孕育一个孩子的时刻。一名真正的军人在一个女人身上发泄着情欲，而那女人是出于失望和对幻觉的追寻而自愿委身于他。雷先生全神贯注地思索着，又一阵大风吹来他也没有察觉。这时候他才发现彭原来就是丽塔偷生的那个孩子，他看到突然失踪的勤务兵正在费劲地穿越层层密林，背上的孩子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在闪电般清醒过来的瞬间，他明白自己的内心无力随着那么多往事的重压而痛苦——受到自己和别人的背叛那致命尖刀的刺伤——于是他了选择粉饰往日的生活并放弃自己的记忆。

    革命失败后，雷先生打算投降，与政府签定条件优厚的停战协议，好让大家早些从失去理智的幻觉中走出，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这一决定遭到丽塔的坚决反对，那天夜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恶劣争吵。雷先生觉得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没有机会跟丽塔坦诚相待，他对她一下子成熟得这么厉害，对她激烈的言辞和不寻常的抵触情绪很是吃惊，不由得深深鄙视起自己来。我对她实在不够关心，他想。可是在这感情中混杂的仅仅是某种带有怜悯的心意。“也许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恳切地对丽塔说，“人们怎样生存下去并不取决于他们是否具有反抗精神和勇气。实际上包括我在内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每一次我们不惜代价去赢得胜利，可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只是可悲的政治玩偶，被人利用，从来就搞不清真正的战场在哪儿。这一切该结束了。”丽塔站起身来，先整理了一下衬衣下摆，然后直视着雷先生的眼睛。“也许是这样没错，”她爽快地承认，“但是我所关心的，并不是为什么参加一场战争，并且边给自己找后路边假装对一切充满热情。我想你从来就不具备真正的反抗精神，尽管大家都公认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你也做不到忘掉自己的利益全心全意投身革命，你的理想实际上仅仅针对你自身的利益。因为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有自然的归宿，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有必要考虑这一点。”这时，一名穿制服的军人来到办公室外敲了敲玻璃窗，丽塔转过头会心一笑，并对他示意还得等一会儿。雷先生问：“他是谁？”“这不重要，”丽塔补充道，“我所关心的从来就不是我们为什么而战，而是你为什么而战。你如此厌恶体制，跟他们打了这么多的仗，对他们敌视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接着她一边打开门一边高声说道：“人生中没有比这更卑贱的理想了。”她与军人接了一个柔情蜜意的吻，两人亲热地挽着手走出去。雷先生别无选择，他只能掏出手枪连续射击，他只能站在爱人的血泊里咬着牙决心把一切都忘记——他只能编造出一个拙劣的谎言，然后欺骗了自己二十多年。

    直到临死前最后几秒钟，丽塔都不知道使她丧命的并不是战争或者可笑的不同立场，而是那个本该给她幸福的男人胸中灼人的爱情之火必须烧毁些什么。她更加不知道雷先生早就对她与军人的交往细节一清二楚，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骗过了所有的人，有时甚至连他自己也在这无力的逃避中晕头转向。当那个星期三夜晚雷先生因睡不着而出门走走时，却无意中发现了在会议室里被情欲激荡得浑身颤抖、正精赤条条在地上翻滚的两人。他在黑暗的窗外一动不动看完了整个过程。在那两个小时中，在极度使人兴奋的场面背后，他找到了一种无所畏惧的奇怪感觉，它既使雷先生在那个艰难的时期摆脱了因无法开口表白而产生的孤独，也让他清楚地明白，——除了忍受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雷先生觉得自己在惶惑的泥潭里挣扎着，只有那种充满了骚气的、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人影的交欢场面才能把他救出去。他神智恍惚，不断回想着自己所看到的，并且只想在那两人散发出来的熏人的、用什么都无法掩盖的放纵气息中沉溺。从那时候开始，一阵阵密集的喘息声、嘹亮的呻吟声和混杂的交谈声就不断向他表明，不仅这场单方面的感情游戏，而且从第一次见到丽塔的那个黄昏以来悄悄地独自玩弄的游戏都已宣告结束。于是他想为整件事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他将寻找一种可能性，并且亲手制造结局。杀掉那两个人之后，他用军人的手枪朝自己腿上开了一枪——开枪之前他没有忘记戴上只有指挥官才配发的白色手套，然后便瘫倒在血泊中等待着被枪声引来救援的人。也许是巧合，在那个夜晚所有的革命领导人全都被暗杀了，雷先生的谎言得以顺利编造下去，他毫不费劲地骗过了自己。他无时无刻都在对自己说：女人是永远不能信赖的，她们总会在最后的时刻辜负你。但是她死了。他从此孤单一人。他不能再用革命或者爱的幻觉来欺骗自己了。世界也许是一条大道，可想要走上去必须得把挡在面前的墙推倒。墙。永远无法平复的时光之殇。

    雷先生一生中再也没有比此刻更感到轻松的时候了。他忘记了两个死者，忘记了失去丽塔的伤痛，忘记了不得不亲手毁掉每一件自己心爱之物时那无法遏制的幻灭之感。他想起了青年时期共同参加战争的伙伴们，他们由始至终都像大风里的旗帜那样摇摆不定。他们毁掉了革命的思想、路线和成果，这不仅因为无能和缺乏毅力，还因为他们的想法不成熟。在对人生的严肃回顾中，他开始明白自己其实是多么热爱过去被他憎恨的人们，同时也那样深情地爱着这个世界。到了事先约定结束飞行的时间，彭开始往回卷绳子，风依然很大，就像要把一切都刮跑似的，风筝下降的速度十分缓慢。这时，一队穷人拿着来福枪冲上了天台，与政府的交涉迟迟没有结果，所以他们决定占领这个高级住宅区，并绑架人质进行胁迫。天台上的情景让他们惊呆了，彭没有反抗，答应收回风筝后就跟他们走。一个年纪稍轻的穷人站在鸽笼前边看边赞叹不已，此时风筝离天台已不到五米，他不小心按下了鸽笼上的一个钮，所有笼门在瞬间一齐打开，无数只鸽子铺天盖地飞出来，然后眼前除了翅膀外什么也看不见。穷人们顿时慌了手脚，有几个胆小的只知道胡乱开枪。雷先生对天台上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察觉，他正思考着该如何对彭阐明他的身世，并把所有的事情统统说清。我不会要求他的原谅，他想，是时候放下包袱了。然而，就在雷先生即将降落之时，一颗流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头部。在最后的两分钟内，他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折磨着他的那种恐惧突然消失了。他仿佛进入了一个从前曾做过的梦里，他先是看见一群鸽子，然后梦见自己变成了鸽子。他很高兴，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随意飞翔了，但同时有些失望，因为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很满足，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在城市上空高高地飞翔。“我没有什么可忏悔的。”说完，他喃喃地呼唤着丽塔的名字，跟随鸽群一起飞向天空——飞向了他终生渴求却从未得到的——真正的自由。

    鸽群散去之后，彭发现天台上空无一人，穷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雷先生和风筝也不知去向。顺着紧绷的绳子找过去，他发现风筝悬挂在天台边缘。他大声呼唤着雷先生却没有得到回应，费了很大的劲把风筝拉上来，看见雷先生满面鲜血地绑在上边，身体上所有的温度都已消失。——他浑身冰凉，神态安详。彭还没能立即接受死亡，血的气味就迅速让他僵硬了。他用一种非常隐晦的目光注视着雷先生头上被血染红的白发，并被血液唤起的记忆在瞬间击中了心脏。不是因为记忆的清晰，也不是因为他曾经历过那些事情，而是它们汇总了雷先生那漫长的岁月，是一个完全的整体。彭感觉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时刻，现在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活是完整的，因为过去的岁月得以完整。彭不得不转过脸去抹掉泪水，他不愿意让雷先生看到自己的脆弱，哪怕他已经死了。回到家里，他将雷先生的尸体放在床上，并为他盖好被子。血液已经停止流淌，可气味却挥之不去。雷先生把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除了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的鸽子照片以外，几乎看不出他在这儿住过的痕迹。彭颓然倒在窗前的摇椅上，斜眼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做风筝时留下的细小伤痕，不太疼，但它们使手变得丑陋。死亡的界限是什么？他想起了雷先生留下那句话，“无论怎么结束，对我都是一种解脱。”他环视四周，觉得很想突然毁掉一些什么，狠狠的。他在椅子里来回地摇，思索着人死后将首先到达哪里。他感觉不到雷先生是否在屋子里。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彭伤感地想着，可能在这儿没什么可留恋的。破碎的画面像锯开的木头那样一块一块躺在他的脑子里。——雷先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警察局长肥硕的头部。鸽子嘴上白色的两小块囊肿。鸽群与雷先生的某种默契。摆在饭桌上的炖鸽子。雷先生一夜之间白掉的头发。——彭感觉自己在等待。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能听见从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这个夜晚比其他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清，由内至外的孤独感使人在静默中聆听着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彭站起身，按住椅子的扶手，让它停止摇动。他突然对什么感到很害怕，——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雷先生死后一个月，彭打点行装准备回家乡去，却总也没有动身。这一个月感觉不长也不短，它只是脱离了正常的时间感，每一天的背后都有他的伙伴。他在天台上挖出了满满一大箱子金条，又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埋好。在家里找到了剩下的几瓶绿龙酒，每天坐在摇椅上边喝边消磨时间。他想起了刚到这儿来时受到的屈辱，最初的几天里，这些不快的记忆穿过了他的思绪，就像同一根枝条上首先开始腐烂的花。后来这些记忆消失了，所有不愉快的时刻都被暂时遗忘了。在这儿生活的三年时光在流淌，他对雷先生的怀念随着细节的清晰不断加深，一个只有他才能了解的雷先生在他心中扎下了根。没有人知道雷先生有多么聪明，多么坚定，除了他。每到凌晨三点，雷先生的脸总会从黑暗中浮现，如此瘦削、苍白、坚毅和微妙。到最后，彭的记忆改变了，他想不起关于朋友的任何错误和冷酷的事，——只有聪明的跟好的。他能看见雷先生坐在摇椅上沉思。他平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他平静的面孔让人敬畏，仿佛知道什么人所不知的秘密那样，永远从容不迫，永不表露任何感情的踪迹。——他勇敢而又寡欲，男人就应该这样。彭在床下的一个盒子里找到了一台小录音机和二十四盘摆放整齐的磁带，上面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年份。他将它们全部收进行囊中，把所有的门锁好。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但他还是带走了钥匙。

    又到了踏上那条长路的时间，这是一次考验人全部耐心和毅力的旅行。尽管近年来已经开始修建火车铁轨，但路线蜿蜒曲折，至少还需要十年才能通车。出发的那天，彭起了个大早。他最后一次登上天台。上面非常空，那是一种确确实实什么也不存在的空。不锈钢的鸽子笼内空无一物，笼门大开着，食槽里还剩下一些没来得及吃完的饲料和水。他闭上眼睛，两只手在兜里紧张地握成拳头。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思绪停留在即将开始的旅程上，却丝毫也提不起兴趣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也将永远留在这个天台上。他毫无把握地站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下，周围的一切都被阳光笼罩着，可他心里是那样冰冷，就像一个濒死的老人那样，对眼前所能见的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当身旁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同你告别，你心里会想什么呢？围绕在人们四周的世界实在太大了，而且需要面对的最多的是永久的别离。但是人只能走出去，准备迎接生活给你的所有狂喜、哀愁、幸福、痛苦、失望，以及永远如那海面上的灯塔一般遥远的——微弱的希望。重新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更高的地方。他步伐稳健地走下楼梯。走向远方。

    而鸽群不知所踪。

[OVER]。



关于本文的一些总结：

特别感谢那些认真读完并且喜欢这小说的人，我知道无论是读完它、理解它乃至喜欢它都不容易。作为2007年的第一篇作品，我对它还算满意。在1月份的20天里断续地写，有时一天3千字，有时4天不写一个字。向来特别希望至少在小说写作上自己能做到灵活掌握，眼下我正在尝试这样做，尝试去表达个人生活中的一些感受。抛开小说不谈，这种系统的思考使我受益匪浅，我必须面对、了解和掌握自己的真实想法，才能以此为依据进行调整。

这是一个故事的上半部分，当然它是独立存在的，只是在文中留下了一些并未交代清楚的、还算显眼的线索，所以我也许会写个续集。这并不取决于有多少人喜欢它，而要看在这个故事中我想表达的东西究竟还剩几成没有说出来。不管人们对我的小说（乃至我这个人本身）有什么看法，我觉得这都并不重要。拍大众的马屁显得愚蠢，我也懒得玩那些哗众取宠的游戏，这些行径让人羞愧，更何况写作对于我来说不是一种目标明确并渴望得到什么的行为，我仅把小说写作当成一种与真实自我密切相关的情感宣泄，它是我的困惑、恼怒、慌张、迷惘、包括自我确认所需要的缩影。唯一通向内心的道路。

正如之前在日记中提到的那样，这篇小说开始得十分突然，我甚至还来不及将情节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就迫不及待地动笔写了。初衷是一个会飞的男人，延续之前关于‘鸟’的一个想法，但这不现实。我不愿意写一个离生活很远的神话。之所以将雷的年龄设置为中年，是因为想使他身上一些荒诞的元素相对合理，或者说，能多少自然一些。如果写续集的话，人物肯定会增加几个，其中将会有我一直很想塑造的一个小男孩。雷这个角色可能不会被人喜爱，但我个人非常中意。就我的看法来说，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名战士，从与失眠对抗到与自己的整个人生对抗，始终保持着坚定的姿态。当然，人生也因此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可无论过上何种人生，相对较好或者较差，难道可以说就不是一种扭曲吗？——这是我的疑问，也是我的回答。人的活法多种多样，想做纯粹/本真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放弃和妥协着什么，对自己往往比对别人更狠得下心。当一个人对自己的爱超过了某个限度，他就无法去爱别人了，哪怕他希望、并觉得自己应当如此。

这一篇修改的部分较多，增加与删除的篇幅接近几千字。我感到一些想法还是没能表达清楚。它甚至没有一个好的开头，结尾也显得匪夷所思。在写作中特别困难的问题往往出现在对于情感的描写上，这几乎是我的硬伤，我很怕那些本来已经够虚伪的感情再落入又一个微不足道的俗套中去。事实上眼下这方面的叙述仍然是失败并且不够诚恳的，因为人际关系在我眼中依然是那样一副生硬的面貌。我依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眼下只能接受自己的不足之处，希望在下一篇中能有所改进。现在，我对这种练习的热情多半来自于它给我带来的进步，哪怕这种进步仅能由自己察觉。

正如朋友们所知道的那样，我是在加油站工作期间仍旧不自由的上班时间内写下所有这一切的。然而，当我眺望群山之后的远方时，总会被阳光刺得流出泪来。我全心全意想离开。至于我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我无从知晓。此刻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我想这几乎是一种直觉——预感到将会发生些什么，可时候还没到。这是一种希望自己——一个内心虚弱时刻逃避的自己再次获得解放的感觉。心怀此情，我还将继续等待下去，哪怕等待有时让人难以忍受。

——我站在天台上。面向北方。那儿几乎是自由与奔放的另一个国度，可我很清楚现实都是相通的，或者说具有某种共性，在这儿干不成的到那儿将依然干不成。需要的是更多的努力和由等待积聚的力量。这就是我对未来的预感。这个未来既十分接近，可能又非常遥远。无论发生过什么以及还要发生什么，我只要求自己继续相信：夏天总会到来的，我将再一次获得自由。也许一再提及‘自由’显得很傻，但正如我在上一篇小说后记中强调的那样，我渴望一直追寻自由并歌颂它，也许这正是因为永远无法得到它。我仅仅希望在老去之后我能毫无愧色地告诉自己：“在实现乌托邦的过程中你确实已经尽力。”

P.S  在捡到双一之前已经开始写这篇小说，甚至在我第一次触摸到鸽子时我已经写完了大部分与它有关的东西，希望在叙述上没有过多的偏差。但不能说双一（只限于这只鸽子）对这小说毫无影响，可我说不清究竟得到了些什么。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喜欢它。最后，关于鸽子的一切到此已经告一个段落。

今天还发双一的照片，可能有人看到后会说，操，怎么又是鸽子。后边还有一到二张，发完这几拨再换口味，反正我还没烦呢。它的新绰号：贱胖、轮胎肚、鸡腿。我觉得再喂上一段，起码能煮一奶锅吧？要是不知道奶锅有多大，就去超市瞅一眼，反正至少也有650ml左右的容量。



今天新加一首歌，刚上传完了试听一下，发现速度马马乎乎，没想到放进博里就奇慢无比，刚才我耐心等了有7分钟都没缓冲出来，看来只能是那种特别无聊又耗得住的人才能听了。是一支英国的EMO乐队，以旋律为主。这首歌词我也翻了一遍，总之错过它有点儿可惜，要是明天速度还不成，我再想别的辙。在我还没开始听EMO的时候，跟一哥们聊天，他言之凿凿地说，你这样的就是为EMO而生的。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EMO，也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喜欢这类东西，毕竟还处在一个沸腾的状态，就想着，Old School么，任何不够硬的东西都是一种招安，都应该抵制。大概一两年之前的某个时期，我觉得自己突然老了，并且那种犹如下坠一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速度好像也更快了。现在我可以说，那真是一段黑暗的日子，打个比方，就跟逼着自己钻进地窖一样。当然，如今我也没有彻底摆脱由年龄增长所带来的恐惧，说不在乎也显得虚伪，只是学着去接受吧，比如开始吃苦瓜，以及穿黑色以外的衣服。有些人说的‘保持年轻的心就成’，我觉得这很愚蠢，而且显得懦弱。虽然不能说外表比内心重要，但至少各占一半。要我说判断一个人是否老了的标准是什么？年纪根本就不是问题。什么时候你穿着超过三个月没洗的脏牛仔裤显得邋遢而不是颓唐，那你就是老了。气质是内外结合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特别出众，但是怎么说呢，你得让人看见就知道这是你，并且仅仅是你，而不是其他类似的人。

昨天去书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上海译文在去年8月出的一个新版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丝毫没犹豫就买下了，主要是因为这一版跟我一直看那版的译者不同，原先的译者叫刘开华，我觉得他是一特别直接的人，没有过于矫情在书面的言辞中，该直截了当的就直截了当，很够味。新买这版的译者叫荣如德，现在读到[宗教大法官]那节，比较直观的感受是比从前艰涩少许，但并不影响阅读。通常译者翻一本书，写个前言或后记说说感想也是应该的，但这位荣先生并没有这样做，因此我感受到了一种尊重，不是对读者，而是对伟大的作家和旷世的作品，有一个谦虚和谨慎的态度，首先放在自己心里一个较高的位置，然后这种感情感染读者。我至今最厌恶的就是书上的腰封，无一例外写着某某作家推荐，或者某某作家读过。多傻呀？这种虚伪的行径。当然，就俄国文学来说，不同译者在方式上的差别不太明显，但仔细读的话还是能辨别出来。今天把新版的那本搁在单位没带回来，以后我可能会就这一点专门对比一下，也算是进一步去消化和吸收这本书。之前买的第一本是人文版的，40块，这一版更便宜，才25。也许从此以后我会更喜欢新的，每小节的标题翻译的都比原来简洁，对于一部篇幅如此之长的小说来说，使读者阅读起来更轻松才是对陀斯妥耶夫斯基最大的赞同。

今年我不会再写任何一篇评论，不管是针对音乐、电影、还是书籍。不知道是否有人也会有这种感觉，接触的越多就越发感到自己的无知。除了在从前确实发自内心写的那些评论以外，我对数量更多的另一些感到非常羞愧。我有什么资格用我这样渺小狭窄的视线去理解艺术作品？甚至还大言不惭地驳斥与我想法不同的人。如果那些垃圾文字当初是被写在纸上，并且没有诉诸网络，我将毫不犹豫将它们烧毁，最好连一抹灰尘都别剩下。我不是现在才感到自己可笑，一直觉得可笑是通往睿智的必经之路，也许你会说，何必跟程度与自己不同的人做比较，但我甚至并未如此好高鹜远。很简单的例子，在修改自己的小说时，发现非常多的错别字，不正确的语法，甚至标点，然而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我现在就连成语都说不出几个，不是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接受正统教育，可以说，如果我坚持上完十几年学，现在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只是发现自己在文法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而这一点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不那么矫情——如果我能早些对写作有个正确的态度。有个朋友说，文青么，不写错别字就不是文青了，可惜我从来就不属于文青的范围，这种推脱之辞当然也就不适用。想起从前在一个论坛发的一篇东西，通篇都是句号，很负责并且持有正确态度的版主帮我一一修改了，我竟还改回原先的错误用法，并用言辞激烈的贴子斥责他侵犯了我的权利。为什么每当我回顾往事，所能看见的仅仅是一些特别无稽的东西？

在新小说中我稍微谈到了一些对理想的追寻，和当时在内心觉得自己正确其实并非如此的东西。我借人物的口说我的想法，这一篇其实还有所隐藏，因为怕更多的人接受不了。但以后我不必再这么干了。下一篇小说，我将尽可能地坦露我内心那些黑暗、虚弱、可笑、和无奈的东西，我将告诉你，我对青春期、生活、乃至主导我们人生的那些不知名的东西究竟持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我难以抑制这种写作的热情，哪怕从我体内流出的都是垃圾。现在的态度并不是一时激情，可以说是我在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难以言说的亢奋阶段。就连‘深思熟虑’的‘虑’字我都不知道是哪一个，只能先打个‘考虑’，再删除那个‘考’字。现在能够想到/或者开始想到这一点，足以说明我的写作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其实我很高兴能发现自己从前的无知，这样至少可以鞭策我从此别再他妈的重蹈覆辙。就算我不会比从前更好，但至少不会比那时候更差。

在前几天一个喝醉的夜晚我修改了新小说的最后一遍，在书写它的时候，我几乎每写完新的一段就从头看一遍，整篇大概有二十几段，每段将近一千字，所以到刚写完的时候我至少已经看了20遍。然后之前总体修改了两次，现在最后一次，从少的算至少也看了23次。但是在读到某些段落的时候它依然使我有一种被触动的感觉。被自己的作品触动是最傻并且最夜郎自大的心态，但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在书写它的过程中我正在逐渐终结某种自我幻觉。包括酒后的幻觉。写的时候都是在单位，不到10平米的寒冷的办公室里，门外偶尔会有一些猫经过，都是周边人家养的。在我听到猫叫声后出门看时，很多时候只能发现一个消失在树丛中的背影。我是如此需要一种保持着温度的、柔软的、皮毛的慰籍，我渴望抚摩它们，渴望将它们抱在怀里，然后一直地抚摩它们。但是我已经无法承受那些可能是注定要来临的死亡和分离，所以我大概从此就失去了这种获得温情的权利。对活着的猫的渴望远胜于我对任何活着的人的渴求。只有在修改时我才不得不喝酒，甚至喝更多的酒。我并不希望人们看到一篇酒鬼的呓语，但是我希望他们在看到它时能闻到少许酒的气味。

我真的希望一些人愿意等待漫长的缓冲时间去听第一首[If Ever]，但是我知道这样的人不会太多，甚至并不存在。这是2005年出的盘，在听它的时刻我想的最多的都是我穿着布满破洞的牛仔裤在公路上走的时刻，那时候我还热衷于滑直排轮，不为别的，只因为它能至少在我能控制的、至少自由的情况下带我到步行无法企及的地方。但我滑着直排轮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也没有离开这个异常狭小的城市。我不再相信‘只要心在路上人就在路上’这种虚伪的说辞，哪怕我曾经为此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来证明。也许我还将花更多的时间、浪费更多的心力来证明某种并不现实、甚至不可能存在的状态，但是我心甘情愿。不要任何回报，也不需要什么做作的希望，去做就是了。这条路太长了，不是你站在开端看不到终点这样肤浅的长，而是你就算到达了某一个终点也还会看见新的开端的那种漫长。永无止境。多么刺激。又，多么的恐惧。

其实我很怕阅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书，我说过我最喜欢的角色是阿辽沙，但他也并不值得这么喜欢。还有伊万，一些时刻他足以接受我最诚挚的敬意，但另一些时刻又像个小丑。如果我在30岁以后还有兴趣再读这本书，我想我喜欢的必然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就是那个贪婪、放荡、活着就为了毁掉自己，和放纵自己的父亲。

“我曾超越它”，刚才偷偷摸摸去厨房倒酒时我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因为在去倒酒之前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一个与我起点大致相同如今已超越我的朋友。我曾超越它：我想的是从前我们对某种貌似不可实现的东西的憧憬。但是他现在已经超越/或者说正在超越它。我并不羡慕，也不嫉妒。我甚至来不及羡慕或者嫉妒，因为当我倒满一杯酒坐在电脑前首先喝下一大口的时候，脑子里只浮现出了唯一、并且永久的一句话。

我没有什么可忏悔的。

生活 总是这样 让我沮丧 让我变得很紧张 需要 仔细想想 谁弱谁强 我该站在谁的肩膀上 注意事项 要站稳 不要乱晃 东张西望 其实这样 只会让你的危机感逐步逐步加强 敌人早已被消灭 我是首长 士兵们请入列 我已收声 难道说这还不够寂静 仰望夜空 难道说这上面都不是星星？

Walking on the Wild Side—赖小子



第一次听[被管制]的时候，我把“我已收声，难道说这还不够寂静”这句歌词听成了“我已受伤，难道说这还不够积极”，个人觉得后者的意思也还不错。这是支国内罕见（据说还是头一支）的Blues-rock乐队，主唱有一把足够神经质的声线，旋律和歌词也经得起推敲，可以说连续听上20遍都不烦。现在除了新金崽子们依然愚蠢的嚎叫（当然朋克在他们眼里也依然傻逼）继续污染听觉以外，我渐渐开始觉得国内摇滚乐似乎还是有期待价值的。团结是个很蠢的字眼，我是指在中国。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谁也没兴趣理会别人怎么想。如果说我可以把摇滚乐当成一个玩具，那么希望它能陪我更久一些。

突然说到这个是因为雨直到今天也没停，单位的地上都长出青苔了，不留神就会摔一交。中午间歇出了会儿太阳，天气就跟抽疯似的把我折磨得也快崩溃了。大概4点钟又下暴雨刮大风，在办公室里瑟缩着看窗外那科榕树随风摇晃，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太反常了。先不说已经立春几天了，往年这时候我们都脱掉大衣和秋裤，取下围巾与手套，穿上T恤并且开始用冷水洗头，就连芒市那样炎热的地方前一段居然都遭了雪灾。要知道，那儿从没下过雪，冬季气温一般也维持在20度左右。今年的北雪南调，除了说明有什么可能要灭了以外，难道还有更好的解释吗？古代也有发生大动荡之前星象气候异变的先例，当然，现在大多数地方已经看不到什么星星了。我希望能狠狠地来一下，无论什么，惩罚是一定会来临的，我无比相信这一点。

下午下班回家路上拐进盘店看了一眼，买到一张早就想要的[智齿]和这一段特别火的[赖小子]。吃完饭连续看[赖小子]2遍，现在还没怎么缓过来。全片都是山西某一小县的方言，一句都听不清楚，就算听清楚了也听不懂。还好有字幕，但这也已经隔了一层，所以我基本上没太管人物都说了些什么内容，而是一边看一边听[被管制]，音乐声还开得特大。到第二遍把音乐关了，才发现差点儿错过了片中几段特别棒的配乐（不包括红旗下的蛋和丁香花）。我不想复述影片的情节，也没有一点儿写影评的打算，几个朋友写了我也没看，就这部片子而言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更何况是那些文艺青年们做作的抒情。手中有笔或者能写出几个字来并不代表就掌握了话语权，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这一点。看完听了几遍[Do you wanna dance]，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对比太强了！太强了。不是人选择命运，而是它选择了你，还永远无法逃避啊！我现在就信这个。

然后我想了另一个跟影片貌似没多大关联的问题：观众群和读者群。一部电影拍摄完毕和一篇（或一本）小说写作完毕就是要给人看的，创造它们的作者在作品完成之后就处于一个被动的局面。（这儿排除为了博取眼球或者赚钱这两个主要因素，单说我的想法。）一部作品的好坏凭什么来判断？跟文艺沾边的东西从来就离现实非常遥远。我觉得无论好评的数量和流传的范围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能够鉴赏艺术作品的人脑子里起码要有一点儿东西，问题在于这部分人里又能分出无数个种类和群体。想要面面俱到根本不可能，无论取悦或迎合都对不起自己。打个比方说，看完[赖小子]，我不去评价它的好坏，但能使我连续看2遍并且还愿意再看的电影确实凤毛麟角，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楚自己的喜好并据此来选择接触范围，导致许多根本不适合某种作品的人却大言不惭地评论着什么——这甚至是国内评论的通病。当然我并不是说我就非常了解非常清楚，所以在知道这一点以后我尽可能不去搞那些文字游戏。无论何种评论都无法改变作品的本质和作者的初衷，但除了作者以外没有人了解，就说明作品本身不算成功。很矛盾。

清醒的一周，却没有修改小说最后那遍，也许不需要改了，因为在这篇中我想表达的东西已经说得差不多，已经达到了能力的上限。照旧在公开之前先发给几个朋友看，好坏的评价大致为1：1，姑且不谈这一点，其中有位朋友对小说的理解和看法已经使我非常满足，他甚至发现了文中并未具体交代的一个很重要的隐藏情节，而其他人无一看出这一点。就在一个这么小的范围，我的小说依然显得如此小众，所以这足够迫使我不再对更广泛的群体抱有希望。眼下说这个，无非是为了提前打好预防针，以便在打击如约而来之时我能起码有一个平衡的心态。毕竟我对它是付出了心血的，还有时间，以及被磨得越来越大的手指上的老茧。文艺青年们矫饰的举止和大众庸俗的心态，在我身上都无法避免，我曾试图在二者间寻找一个立足点，但失败了。现在我要做的，正如早就发觉但并未完全接受那一点——面对且只面对着自己，否则我的情绪将更加坏，我的日子也将更加难过。

小说大概会在春节前发到博上，然后它就从我体内脱离出去，变成另一个具有意志的物体。我的小说会自己选择读者，这么说可能显得矫情，但正如我因此去选择朋友那样，是完全有据可依的。我只能跟同类相处，只有跟同类在一起我才能体会一些看似玄妙实则平常的乐趣。这个要求是多么卑微啊，可我每夜站在窗前面对漆黑的夜空呼喊得心都裂开了。

昨晚本想把后记认真写写，后来不得不带小万去一个朋友家开的诊所检查，出门时雨刚刚停，她憔悴不堪。完了诊所突然搬到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们白跑一趟还差点被两个坐在桑塔那里的老男人当成小姐叫了去。那时候8点半，一想回家也太早了，她又有许多苦水要倾吐，于是买了一打罐装啤酒去另一个女孩家聊天。自己住最大的好处应该就是能肆无忌惮地在家里招待朋友，上次去帮她换的灯泡又灭了，我又换了一个，可能是电流的问题。除了空有一个热水器却没法洗澡之外，那儿十分舒适，被拾掇得特别整洁，不一会儿就被我弄乱了。听着音乐聊到11点半，那儿竟然只有一些羽泉的盘，后来我好歹找出了一张伍思凯跟陈升的合辑，便重复播放着。伍思凯就算再怎么娘，也比羽泉那两个二货强。小万在3个小时里一刻不停地说重复的话，不外乎就是抱怨，以及悲叹自己的运气不好。后来我说了几句自己的意见，她还袒护那个男的，差点儿吵起来。我心里的火压了又压，只想问她，你怎么就那么贱呢？没见过男人还是怎么着？但我没说，毕竟事不关己，跟朋友相处还是得互相留点儿面子。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我们以后也不可能再做好朋友了，各自面临的问题不同，就算真心想聊也聊不到一块去。

回家的车上她哭了，特别伤心地号啕大哭着，司机都惊了。我当时心里有点难受，我有几句话可能确实说的太狠了，但我早提醒过她，不听，现在出了事除了怪自己还能怎么着？女人跟男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感情这东西在各自心里占的位置不一样，男人还不能生孩子，在感情中这就是绝对的优势。喝了好多啤酒，路上一吹风我头巨疼，心里也烦，就随便安慰了几句。过几天打听着那诊所的新地址还得再带她去，我妈知道这事后怒的不行，让我以后别跟她来往了。人一走背运怎么躲都躲不过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想起从前我喝醉了她任劳任怨地照顾我，好几次背我回家，我怎么着也得帮她把这难关过了，要不我也太不上道了，但是我真他妈特烦这些男女关系搞出来的逼事儿，太闹心了！

下午刚下雨那会儿我在办公室外面玩，看见一对白蝴蝶冒雨在枝条上交配，过了5分钟都没弄完，我就把它俩拨到地上一脚踩了，直登极乐去吧，也别折腾了，哈哈。说起来，恋人们的命运也不外如是，现在这世道，谁都别他妈太天真了。生活就是一列抽疯的火车，该停的站不停，不该停的却耽误很长时间，车里还有小偷和骗子，以及凶狠的警察与那些跟你一样茫然的乘客。在出问题的时候你可以相信谁？只会也只能选择自己了。

大双一这几天特乖，太招人疼了，新的照片：







来啵儿一个~

操，连我这儿都开始下雪了，这他妈是个什么世界呀？别看是在山上，可惜离城不到2公里路。前天下午我还赶上一场暴雨，下班后去买烟还是什么别的，忘了，走到半路噼里啪啦大雨点就开始往下砸，一点思想准备没有，淋了我个措手不及。蹲在路边商店的遮雨棚下准备抽根儿烟看看雨小就跑着回家，结果那雨就跟朝下倒似的，路面瞬间积起特深的水，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的家。期间那破遮雨棚还从中间裂开了，这是什么事儿呀？我就站在裂的正下方，又淋了一头一脸一身，裤脚朝下直滴水，得，现在我可真是够裂的了。反正回家就感冒，连下好几天的雨，太阳能里的水根本不热，又懒得烧，拿毛巾随便擦了几把，换身衣服，不一会儿还抽着烟呢就流出鼻涕来，看起来就像是个吸毒的。

新鲜的雪照片，刚吃饭前照的。我这相机镜头太次，最好的效果也就这样了。凑合看吧：

         

         

现在我心里乱得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今天中午发生的事太多，打击提前一天来临了，我敢说至少现在我不难过，晚上就不知道了，尽量抗着吧。心里很焦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仿佛眼下遭遇的还不是全部，还有什么更卑劣的在后头等着，就是这种感觉，有点恐惧，但伴随着强烈的刺激。下班回家正泡了一杯热的菊花茶喝着，我妈从外头开门进来看见我就喊：“下雪了！你还不赶紧去拍几张去！”我当时惊了，心说不可能吧，咱这都二十年没下过雪了。急忙冲上天台，一看原来是在山上。天台上都是积水，我的棉屐拉板儿很快就湿了，本来脚也冰，所以没什么过于寒冷的感觉。自从元旦那天以后，我抗寒的能力又提高了一大截儿，只要心里能坚持住，其实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现在听空欢的[川]，是一个另外的版本，前奏部分加了一轨我现在还没分辨出来的声音。就像是用特粗糙的布擦玻璃，又像生锈的机械来回摩擦发出的声，平时听让人牙酸，这会儿配着音乐又觉得相得益彰。可能我形容得不够确切，不过我对我的耳朵还算有信心。O真牛逼呀，希望几年或者更久以后，他能成为这方面的狠角色。有想法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就是去实现。扯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但我还无法确切的了解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并将其用恰当的方式诉诸语言。很乱，晚上7点半还得去单位开会，明天下午单位吃年饭，在一个特远的地方。忘了是什么时候参加的消防安全知识竞赛，昨天我爸告诉我得了第一名，省工会奖了一千块钱（真他妈够鸡贼的）。我记得就是那时候填写的大批试卷中的一批吧，太可笑了实在是，因为写那个的时候我还属于连续四次消防安全测评不合格的落后份子。这都是玩的什么呀？可见他们的标准就是一坨屎，整得我都迷茫了，哈哈。

今晚我有三个打算：1.开会半小时逃出去打桌球。2.开会半小时逃回家把小说弄进电脑。3.开会半小时逃出去喝两瓶小二然后回家睡觉。反正绝对不会跟那坐着把会开完，我在不在也无紧要。准备在会上讲话的那些所谓领导，除了我爸以外都是一帮老逼，我爸讲话5分钟就能完，其他的一件破事都能扯两个小时。老头子说这是因为他没什么文化，不会讲，我说这他妈就是没文化的好处，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完了吗，扯一堆废话无非就是过过嘴瘾，台下打毛线的，嗑瓜子的，聊天的，讲电话的，发短信的，打瞌睡的，我敢保证没有人真在那好好听。真够可悲的，我厌恶体制就是因为这实在太虚伪了，要是在文革时期，这帮修正主义的逼们全都得被打成右派，打得满头包，完了下放到农场用劳动改造思想，让他们好歹有个人样。昨天早晨和叔叔去单位找我爸，看见我扑过来就按住我脑袋，还说什么：“你怎么又弄了一个黄毛呀？跟老鼠毛似的。”这不是逼我吗，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反击：“趁着头上还有毛随便染着玩呗，要不以后想染都没毛了。”因为他是一秃头，噎得当时就闭嘴了，我心里真爽呀，虽然这种做法挺幼稚。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指手画脚之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衰样再说。

         

虽然不能说这个冬天是我人生中最冷的一个，因为比这更落魄悲惨无奈的时期以前曾经有过，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那些过多的磨练，才造就了今天的我。到底该感谢这一切还是该为自己的倒霉觉得心酸呢？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来不及想那么多。遇上坏事总是想尽办法尽快度过难关，碰上难得的好事现在也学着在当时尽量去感受，以便不留遗憾。我不惧怕大雨、冰雹乃至能使人窒息的雪，因为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很可能还是像一场从未停歇的大雨似的。雨点击打着我的身体，偶尔过于寒冷和疼痛使人觉得自己仿佛是裸着身体承受这一切，没有任何可供遮挡的东西。这又怎么样呢？我毕竟坚强起来了，无论经过多少以及还要经过多少，只要我具备了承受的能力，那么就尽管放马过来好了。要是真有神或者诸如此类飘渺的东西存在，我会站在它面前摆一个做作但不乏力量的姿势，以我惯常的蔑笑眼神看着它说：“只有这些而已吗？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晚上也许还来接着写一点儿，该写的一句没写，也许不来了，写出来也无法证明什么，甚至连自己都还迷惑着。突然想起在去年的总结中似乎忘了感谢那些一直看我博客并且关心着我的陌生人，你知道，我记性向来不好，但我心里是记得的。就跟从前一个样。这个博客不知道会写到什么时候，至少在眼下我没有丝毫想就此结束的念头。我想告诉你们我也许改变了一些什么，但另一些永远都这样，那么好吧，在我离开这个马戏团之前，只要你愿意就能在这儿找到我。2007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使人看到一个好的开头应具备的希望，比起那些失业和失恋的人来说我应该还算是幸运的，我好歹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就祝大家都有好运气吧，别忘了想想晚饭吃点儿什么。

晚间22：44  喝一瓶38度狗酒 雨似乎停了 妈妈 约内奇

下午，做完两件工作上的事情，给热水袋灌满水，坐在寒冷的办公室窗前读契诃夫。破窗上半部分的洞一直没有补上，那根伸进来的枝条持续在开花，紫红色，每次三到四朵。开始下连天雨之后它们很快凋谢了，并从枝头上掉落下来，现在依然在办公室的地面上，依然紫红着。——正是这个原因我没有用报纸补上破洞，虽然寒气确实太重了，可这是我在整个冬季感到的唯一完全属于我独自一人的生命力。也许我需要的并不是一株越界的植物，但其中一部分什么确实在它身上体现出来了。有时我对它感到厌倦，因为铁丝网的洞就那么大，枝条后端稍粗的部分无法继续伸进来，这意味着它将一直保持那种平行的姿态直到被折断或死亡。我不在乎自己剥夺什么东西的生命，留下枝条使我受冻，一边想着春天总是会来的，便说服自己好歹还是忍了下来。其实这是毫无价值的，毕竟枝条存在及开花与否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可是人不好事事都这么功利，尤其身出仅需面对自己的场所和时刻。在这一段话中你能看出多少矛盾的情绪？这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仅是我矛盾的千万分之一——我的脑子就像个工厂，时刻不停地运转着。

到加油站上班后不久，忽略内心活动不谈，我很快习惯了环境。巨大的轰鸣声使我工作时头疼但夜里能很快入睡，当时以为一定程度的噪音对治疗失眠能起到辅助作用，可是当我这两年来终于不再比较噪音的差别时，才发现这不过使我的神经衰弱更加严重了。有时躺在床上或半夜醒来，四周异常宁静，而那些压缩机还在我脑子里运转着。这使我的神经变得很粗，同时较之以往多少发生了另一些本质的变化。就像手臂粗的胶皮水管那样，一脚踏上会被踩扁、水流中断，也能轻易用刀割下一截、丢失东西。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往往过大，有时连自己都想象不到，当然更谈不上去控制。有人觉得说自己‘脾气暴躁’是一种带有性格标志并隐含褒义的赞赏，我想这是因为你没有尝试过被这样的人羞辱，以及无法理解他们在发火后的恼怒。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之生死以外，其余都是小事情——我向来这么觉得。可许多人说我心胸狭窄。当然，也许他们有道理，我懒得辩解，更犯不着对任何人解释我的任何行为。

很久没喝这种酒了，尤其是38度的，就算是以前也很少喝。事实上从2002年开始，我喝白酒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十次，所以我完全理解我妈下午发现我的包里装着两瓶白酒时的反应。她似乎吓着了，片刻之后便立即开始用质问的语气对我说着废话。当时我在洗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去查看我的包，也许是直觉？反正她很多年没干过这种我厌恶的事情了。大概在初中之后上学的那段日子，她随时翻查我的书包和抽屉，想找到烟、�